213.碧海青天夜夜心(2)
月凉似水。
御膳房正在为皇上今晚的赐宴而忙碌着。不断有宫娥内侍, 捧着酒菜果品,向紫宸殿暖阁行去。
专门负责皇上饮食的赵尚食,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犀角制成的酒壶, 正沿着九曲回廊, 向前走着。忽然见迎面走过来一个娉娉婷婷的贵妇, 身后跟着一个贴身宫女。
赵尚食手中虽然捧着托盘, 却仍然忙不迭躬身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萧淑妃脸上笑容温婉,问道:“赵尚食,这是往哪里去啊?”
赵尚食道:“皇上在暖阁赐宴, 小的奉命送酒过去。”
萧淑妃瞟了一眼她手上的托盘:“既然是定胜壶,那这壶中所盛的酒必然是专门赐给功臣武将的了。”
原来犀角所制酒壶, 取勇往直前, 所向披靡之意, 并非寻常盛酒器具。
赵尚食陪笑道:“淑妃娘娘见识渊博,所言甚是。”
萧淑妃忽然走上前一步, 低声道:“本宫听说这一次皇上赐宴的功臣,是武尚仪的夫婿,你可听说了?”
赵尚食犹豫了一下,道:“小的也有所风闻,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萧淑妃双目望定她, 缓缓地道:“本宫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对本宫言无不尽的人, 本宫自然不会薄待了她。如果有那等吱吱唔唔、心存隐瞒的, 本宫也好让她见识见识本宫的手段。”
赵尚食见了萧淑妃脸上神情, 心头大震, 手一抖,几乎要将手上的托盘掉落下来。她连忙握住托盘, 暗中咬了咬牙,低声道:“启禀淑妃娘娘,小的只是听说武尚仪和这位皇上赐宴的李将军订了亲,武尚仪将先皇德宗御赐的合欢玉璧都送了给他。今晚武尚仪也一起来赴宴了。”
萧淑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多谢赵尚食直言相告。”
赵尚食暗中松了口气。
又听萧淑妃道:“本宫一向赞赏赵尚食对皇上和本宫的忠心,今日也有一样东西饰要送给赵尚食。”
说着,萧淑妃向身后做了个手势。她身后的贴身宫女道:“尚食请这边来看。”
赵尚食连忙推辞道:“淑妃娘娘的赏赐,小的不敢当。”
萧淑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赵尚食还看不上本宫赐的东西吗?”
赵尚食连声道:“小的怎么敢,怎么敢。”
萧淑妃神情又和缓下来:“那就过去看看吧。”
赵尚食无奈,只得抬步,便要过去。
萧淑妃笑道:“赵尚食这样端着托盘,要是一个失手,将托盘碰翻了,可怎么好呢?”
赵尚食一想,也确是如此,便将手中托盘放在一旁的扶手栏杆上,走到那宫女面前。
那宫女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原来是一支金钗,钗头镶嵌着龙眼大小的明珠,月光下,只觉得宝光流动,华彩逼人。
赵尚食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如此贵重的东西,小的怎么当得起?”
萧淑妃在她身后笑道:“本宫赐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那宫女合上盒盖,不由分说,将盒子塞到赵尚食的手中。
赵尚食一半是迫于无奈,一半也是实在喜欢,就半推半就地收了下来,将盒子收入怀中,转过身来,向萧淑妃深施一礼:“谢淑妃娘娘赏赐。”
萧淑妃含笑道:“罢了。你也该快些送酒过去,别误了皇上的事。”
赵尚食依言捧起托盘,向暖阁方向快步走去。
萧淑妃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笑容柔婉娇媚。
暖阁之中,上首居中的描龙几案,是宪宗天子李纯的座位。下首几案设的联席,是为李愬和容若所设。吐突承璀侍立在李纯身后伺候,还有宫娥往来奉菜斟酒,此外别无他人。
容若仍然是一身素淡衣裳。
大明宫,是她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紫宸殿,更是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心力,今日故地重游,心中不免感慨万千,可落在脸上,却只是淡淡的神情。
她并未刻意回避,见礼、对答依足了礼数,必要时目光仍然平视宪宗天子,一如她当年身为尚仪御前行走时一般。可这样的视而不见,比刻意回避,更让人痛楚难当。
李纯脸色苍白,双目中却似有两小簇火苗在熊熊燃烧。
他忽然分不清楚,多年来他心中所系,一直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究竟是当年衡山崖下那热情专情的白衣少女,还是眼前这绝情无情的淡然女子?难道他身为九五之尊,登基十二年,后宫一直虚位以待,竟然连她顾念的一瞥都换不来吗?
他手执酒杯,饮了一口,却觉得口中的酒苦涩得难以下咽。
这一刻的苦涩滋味,似乎又带来些遥远依稀的记忆。
那一年,他迎娶郭凝香的那一日,忽然听闻容若到了长安,郭钰带回来“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两句话,他喝下的那一壶酒,也曾如此苦涩;也是那一年,宫中的中秋夜宴上,祖母王皇后将一对玉镯分赐容若和凝香,显见是以孙媳妇洋川王妃待她,他杯中的酒,也曾觉得苦涩难言;再后来,他已经是大唐天子了,在承玉殿中再次出口征询她的心意,她却让他看壁上洋川王绝笔的那一幅踏雪寻梅图,那一晚,他在紫宸殿中独自对月饮酒,酒的苦涩,伴着月色清冷,让人一直凉到心底;她决绝地走出紫宸殿,走出大明宫,让他明白这一生终究是和她渐行渐远,再无挽回的一日,那一晚的酒,是他毕生从未有过的苦涩滋味。
他们之间,也曾有过柔情蜜意,海誓山盟,也曾有过让他每每想起就会会心微笑的好时光。可是,他们之间又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情非得已,误解,错过,和过错。这所有的一切,划出一条深深的鸿沟,将他们隔了开来,让他们再无聚首的那一刻。
究竟是谁负了谁?又是谁欠了谁?
想到此处,李纯忽然平静下来。
这时,赵尚食手捧托盘,莲步款款,走到案前,恭谨地道:“启禀皇上,定胜酒送到。”
李纯平心静气地道:“赐酒。”
赵尚食行到李愬案前,手捧定胜壶,在李愬杯中斟满酒。
李愬早已站起身来,双手捧杯,向李纯道:“谢皇上赐酒。”便要一饮而尽。
不知怎地,自从赵尚食进入暖阁中来,容若便觉得心头怦怦直跳,说不出的烦躁不安。她当尚仪之时,和这位赵尚食也曾相识,知道她不过是个平常的宫中女官,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因此觉得今日里心血来潮毫无来由,不过是自己多心而已。
李愬起身举杯,她此时的心思都在李愬身上,自然侧过头去看他。就在这一刻,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甜香,仿佛女子敷面的胭脂。这香气虽甜美,对容若来说,却仿佛奔雷霹雳一般惊心动魄,那一晚她冒雨赶到洋川王府时,洋川王李纬饮尽的那一杯酒中就是如此胭脂一样的甜香。
容若霍然抬头,正对上李纯沉邃的双眼。
往事种种,闪电一般在她心上掠过。洋川王的苍白微笑,父亲武元衡遇刺的斑斑血迹,母亲自缢的三尺白绫……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一一离她而去,这些,都和眼前这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如今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的男人息息相关。
吴元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言,言犹在耳。
容若一时间万念俱灰。
原来她自从来到这个世间,便一直努力所做的,只为了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不过是一句空话。
她出手如电,夺下李愬手中的酒杯。
李愬猝不及防,一怔,看向她。
李纯也出乎意外,不过并未出言质问,只是望着她。
容若抬起头,看向李纯,忽然缓缓一笑,笑容里有春花初绽的明丽,也有繁花落尽的淡漠。
李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惊艳之余,不由得一怔,却见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随意一抛,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面向李愬。
李愬望向容若,只见她双目流露出依依之情,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她身子忽地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李愬急忙伸出双臂抱住她。
这一瞬间,李纯忽然明白过来,震惊、悲痛、愤怒齐齐涌上心头,他一手推翻面前的几案,一面向前冲过去一面叫道:“不要!朕不许你死!你不能死!你不能冤枉朕!你不能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