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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几回魂梦与君同(1)

容若推门出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微冷中带有纯净的味道,夹杂着树木花草的清冽芬芳, 沁人心脾。

韦思齐手中持着花剪, 正在修剪一丛牡丹花, 听见开门的轻响, 抬起头来, 微笑道:“武姑娘早。伤好些了吗?”

容若也点头示意道:“这两天已经好多了。韦姑娘这么早就起来修剪花树了。”

韦思齐道:“昨夜下的这一场雨,枝叶都长了不少,要将杂枝及时剪掉, 花才能开得好。”

容若向前走了几步,看着韦思齐一枝一枝地修剪。

每一次下剪之前, 她一双纤手先摸一摸要剪的枝条花叶, 心中便对如何修剪有了打算。在她的花剪下, 冗余的枝叶纷纷落下,手势十分轻盈优美。

容若在一旁看着, 心中充满了欣赏赞叹。虽然韦思齐双目看不见,容若却也没有丝毫要代替她去修剪的打算。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对韦思齐的性情十分明白。韦思齐虽然出身高贵,却没有大户人家小姐颐指气使的神气,平素里衣着行止都颇为简朴, 外出也并非前呼后拥。这也是为何圆净等人只是杀死了几名随从, 便轻易将韦思齐劫走了的原因。不过韦思齐为人谦和宽厚, 甚得洛阳百姓爱戴, 再加上她来头实在太大, 若不是圆净等人这样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歹徒,平常的山野毛贼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差不多已经都修剪完了, 韦思齐放下花剪,道:“这花草树木,是最知道感恩报答的。你对它们用心,它们就会开出最绚丽的花朵、结出最甜美的果实,来报答你。”

容若笑道:“怪不得这园中的花草长得极好,原来都是韦姑娘的手笔。”

韦思齐偏着头“看”向容若,忽然笑道:“武姑娘真是一个特别的人。我在洛阳虽然不怎么出门,却也早就听说过武姑娘的名声,这次真的见到了,才知道名不虚传。你是第一个看到我做这些事,而没有劝我将这些交给下人们去做的,也是第一个没有觉得我可怜的人。”

容若失声笑道:“你有什么可怜?你比那些觉得你可怜的人不知要快乐多少倍。”

韦思齐微笑道:“只怕只有武姑娘才这样想。在大多数人眼中,看不见身边的五彩缤纷,可真是不幸。”

容若凝视她:“但是你能体会到的,却也是其他人体会不到的吧。”

韦思齐点了一下头,道:“我看不见鲜花的颜色,却能触摸到它们慢慢绽放的颤动;我看不到雪花纷纷,却能听见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虽然我的眼睛看不到,但是我却能通过听、触、闻去了解周围的一点一滴,这些一样丰富多彩。”

朝阳映在韦思齐的脸上,可她快乐自信的神情,却比朝阳还要美。

容若望着她,真挚地道:“韦姑娘真是一个奇女子。”

韦思齐侧过头来,道:“这话应该我来说你才对。”

两个女子都笑起来,心中一时充满了惺惺相惜之情。

韦思齐道:“武姑娘,我和你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咱们以后姐妹相称可好?”

容若知道韦思齐生于泾原兵变那年,因此上叫道:“韦姐姐。”

韦思齐也道:“容若妹妹。”

两个女子相视而笑。

这时小翠从远处走过来,叫道:“小姐,小姐,从长安来的人到了。”

韦思齐点点头,道:“知道了。”又向容若道:“每一旬我们在长安旧宅子里的管家都会派人送信来,把这段时间在长安发生的事和得到的消息送到洛阳。以前我父亲总是长安洛阳两头走,定下的规矩,以免漏下了什么时事,后来也就成了我家的惯例,一直留下来了。今日刚好容若妹妹也在,一起来听听吧。”

容若自从离开长安之后,虽然也有意无意地避开来自长安和朝廷的消息,但毕竟辅佐宪宗天子多年,朝中文臣武将多有武家的故旧,现今淮西之战中也牵连不少容若的旧识,总也无法完全忘情。

容若稍一犹疑,韦思齐一双柔荑已经握住了容若的手,拉着她便向书房行来。

韦思齐和容若两个人坐下,韦思齐向小翠点了点头,道:“可以了,念吧。”

小翠将案上的竹筒取过,揭去火漆,从中取出卷成一卷的信纸,展开读了起来。

这封信除了汇报些韦家在长安的亲族近况之外,将这些日子以来,朝中发生的事也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些。

原来,高霞寓兵败之后,宪宗天子任命荆南节度使袁滋代替高霞寓。结果袁滋畏惧淮西如虎,不仅不主动进击,还千方百计回避与淮西交兵的机会,甚至卑辞曲意奉承吴元济。宪宗天子一怒之下,将袁滋撤职查办,时任诸军都统的汴州节度使韩弘也被夺了节制诸军的权力。

宪宗天子痛定思痛,决心启用坚定的强硬派来主导淮西之战,因此任命裴度接替韩弘,统领讨伐淮西的各路兵马。又在裴度的再三举荐下,这才任命李愬继高霞寓、袁滋之后,任唐随邓节度使,负责南路征伐淮西。

小翠将信念完。

韦思齐点了点头,道:“难为你了。先下去吧。”

小翠依言走了出去。

韦思齐转头向容若道:“容若妹妹怎么看?”

容若叹息道:“古今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只是苦了百姓。”

韦思齐也叹道:“古往今来,莫不如是。淮西的仗也打得太久了,朝廷在南路节节败退,损兵折将,实在是颇损朝廷颜面。现在启用李愬将军,不知是否能有所改观。容若妹妹可识得这位李将军?”

容若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却只是低声道:“识得。”

韦思齐心细如发,听她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中,竟似有说不尽的言外之意,不由得秀眉微微一挑,却没说什么。

正在这时,小翠从外面进来,道:“小姐,武姑娘,洛阳留守吕大人登门求见。”

韦思齐道:“请吕大人前厅相见。”

小翠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韦思齐转向容若,叫道:“容若妹妹。”

听容若没有应声,韦思齐劝道:“这位吕大人这次特意登门来访你我,不知是有什么事。容若妹妹即使并不将他放在眼中,也该去看个究竟。”

容若微一沉吟,点了点头,道:“也好。”

两个女子携手往前厅而来。

吕元膺已在厅中等候,见韦思齐和容若联袂而来,连忙站起身。

韦思齐道:“未曾远迎,吕大人莫怪。”

吕元膺忙道:“是本帅来得鲁莽了。”

韦思齐道:“吕大人日理万机,却不知因为何事,来到舍下?”

吕元膺满脸堆笑,道:“好教二位姑娘得知,前些日子所擒获的那一批贼人,本帅连夜审讯,这才得知,这些人原来来自缁青。”

容若早已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只是点了点头。

吕元膺又道:“那圆净和尚,原本是安史余孽,史思明的部将,后来为了避祸,隐姓埋名,在中岳寺出家,谁料想他贼心不死,又犯下大罪。在下已将他们解往长安,并上表把来龙去脉奏与皇上。今日皇上的御笔朱批也到了洛阳,原来这些贼人已经交予大理寺审讯。”

韦思齐道:“皇上可有定论?”

吕元膺微一犹疑,心道这二位姑娘都是皇上在意的人,即使对她们说了也无妨,这才道:“皇上命本帅暂时守口如瓶。”

韦思齐点了点头,道:“眼下淮西战事吃紧,要是再与缁青同时开战,怕是更要捉襟见肘了。总要待到淮西战事平定,再去追究缁青。”

吕元膺道:“本帅也是这么想。”

韦思齐停了停,问道:“吕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吕元膺忙道:“此外,皇上还有亲笔书信要本帅分别转交二位姑娘。”

韦思齐“哦”了一声:“原来吕大人是来宣旨的。”

吕元膺连忙道:“不不不,皇上特别叮嘱,这绝非旨意,而是要私下里交予二位姑娘的书信。”

说着,他从刚才一直放在桌上的托盘中取过一封书信,双手托着,郑重地送到韦思齐面前,道:“韦姑娘,这是皇上亲笔所书。”

韦思齐眼睛不便,因此示意小翠取了过来。

吕元膺又捧起另外一封书信,递到容若面前。

容若却没有丝毫打算去接的意思,只是平平静静地道:“既然并非圣旨,那就请吕大人把信带回去吧。”

吕元膺万万没想到容若竟然不接这封信。虽说这并非圣旨,但在他眼中,既然是皇上亲笔所书,那也就和圣旨没什么差别。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容若,再看看手中的信,想劝劝这位姑娘,又情知得罪不得,但是要说是自己把这封信再带回去,也无法向皇上交代。他又看了看韦思齐,心中盼望着韦姑娘能为他说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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