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乌云压城城欲摧(2)
这一瞬间, 高征心头闪过无数往事。
那还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刚刚跟随武元衡的时候,头一天去节度使府上谒见大人, 在堂前等着武大人。
他微低着头, 心中正想着一会儿见了武大人该说些什么, 忽然听到一声清叱:“看剑。”
他猛一抬头, 只见一道寒光当胸而来。
高征虽惊不乱, 一个闪身,将寒锋让开,刚想反击, 却见这道寒光快捷无伦地换了一个角度,仍然向他胸口刺来。高征身子一仰, 平平地倒了下去, 寒光从他面门上方掠过。他刚直起身子, 却见那寒光又如影随形向他刺来。高征使出浑身解数,向后跃去, 心中已经盘算好以园中的树木为凭依闪转腾挪,不知能否将先机扳回来。这道寒光却凝住不发,并没有继续追击。
卫征跃出数步,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盈盈站着一个白衣少女, 手中短剑寒光似雪, 唇角带着一个仿若芙蓉初绽的浅笑, 道:“你的武功很好啊。”
高征这才发觉自己背脊上都是冷汗。他生平与人交手比武无数次, 但若论之急之险, 却以刚才的三招为最。
不过是一瞬间,高征已经镇定如常, 向眼前的少女一抱拳,道:“姑娘的剑法是在下平生仅见,令人大开眼界。”
那少女手上的短剑已然不见,道:“刚才对高将军无礼了,将军莫怪。”
高征忙道:“姑娘手下留情,在下还没谢过姑娘呢。”
那少女抿嘴一笑,道:“我是听说将军来了,一时好奇心起,才过来看看。将军不怪我无礼,我已经承将军的情了。”
说罢,她裣衽一礼,转过身去,向庭院深处走去。
高征只听到她似乎悠悠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有武功这样好的人保护……,我也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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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征怔了一怔,想追上去,又觉得甚是无礼,只得叫道:“我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回眸浅浅一笑,道:“我叫容若。”又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庭院深处。
高征站在那里,喃喃地道:“容若,容若。”一连念了几遍,似乎这样才不至于将这个名字忘记。
后来,他便跟随在武元衡身边,成为了武大人的侍卫长。他自然也知道了,容若就是武大人的独生爱女,掌上明珠。他跟着武大人出入府内府外,有时也能见到这位武小姐。每次见到他,容若都是微微一笑,点头示意,闲暇时,也会随意聊上几句。
再后来,武大人进了京,他也跟随着一起来到了长安,在禁卫军中担任统领。和在蜀中时不一样,他只能偶尔在宫门当值时才能见到武小姐。可是有了这个想头,烈日严寒下值守也变成了乐事,谁知道今天她会不会进宫来出宫去、他会不会遇到她呢?
这一想便是十数年。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昔日的英俊少年,已经因了颌下的微须、鬓边的星白而沧桑起来,可是在他的梦里梦外,那少女的翩翩白衣、芙蓉笑靥,一如当年。
即使在梦里,他也只是遥遥地看着,从未想过要伸出手去。他只想做一个守望者而已。
直到这一天这一夜,与眼前白衣女郎寒星一般的双眸对视,他才惊觉自己十年一梦,可是明知是梦,却情愿梦下去,不再醒来。
因为这个认知,他不由得闭了一下双眼,想将那浮起的淡淡凄酸再埋回心底。
高征睁开眼,挥了一下手,道:“打开宫门。”
杨统领叫道:“高将军,这可是抗旨……”
高征沉声道:“有什么事,由我一力承担。打开宫门。”
见上司发话,杨统领无可奈何,只得向手下的禁军示意,其中两个人走过去,合力将宫门推开。
高征又道:“将我的马备好,牵来给武尚仪。”
立刻有人去牵了一匹马过来。
高征望着容若,微微点了一下头,也不多言。
容若深深地看了高征一眼,纵身上马,扬鞭而去。
高征就站在宫门前,望着骏马和马上的身影去远,消失在微明的晨光里。
容若纵马奔驰在原本静谧沉睡的长安街道上,马蹄声声敲击着长安清晨的薄雾。
她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却隐隐觉得此时此刻一定要出宫去,回到家中,见到父母,才能够安心。
转过一条街,容若突然勒住了马。她双眉微蹙,望向前方,远处隐隐似乎传来一阵阵喧哗之声。
什么人,什么事,在此时此刻的街头能引发这样的骚动不安?
容若只不过微一驻足,便继续纵马向前奔去。
又转过一条街,迎面奔来几个人,看穿着打扮,不过是平常百姓,但是人人面上都带着惊恐骇惧之色。
容若跳下马,拦住其中一人,问道:“敢问这位兄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如此惊慌?”
那人突然被拦住,本来张口欲呼,待看清楚拦住自己的是一个貌美女郎,这才没有将那声已经到了喉咙的惊叫喊出口。他定了定神,道:“姑娘,你可吓死我了,这当口突然被你这么一拦,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容若略带歉意:“是我鲁莽了。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还请兄台赐教。”
那人道脸上又流露出惊怖欲绝之色:“可不就是大事!宰相都被人杀死了,还不是大事?”
容若倒退了一步,脸上顿时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她一伸手,抓住了对面这人的衣襟:“是哪位宰相出了事?”
那人被她的神情震住,讷讷地道:“不知道,我就是听人这么说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宰相。”
他话音还没落,只见白影一闪,对面的女郎已然不见,只有如迅雷闪电一般的一抹白光,向着他来的方向而去。
那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地道:“京城里可不是要出大事了吗?我这一早晨就见鬼了。”
说到鬼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再想到刚才所见的凄惨场面,几乎要哭了出来。他再也不敢在此地停留,发足继续向自己家的方向奔去,只盼着能回到家躲到被窝里面,好好睡上一觉,将所见所听到的事一股脑忘记。
容若衣袂闪动,竭尽自己所能,向靖安坊武府方向掠去。来到静安坊坊门前,容若不由得止住脚步。只见金吾卫军士已经将静安坊团团围住,不容人出入,百姓们远远地围观着,议论纷纷:“真是惨啊。”“长安城中,天子脚下,怎能出了这种事?”“你看清了吗?是武大人吗?”“应该是吧,不过,唉,也没法儿分辨呐。”
容若脸色煞白,咬了咬牙,分开人群向前走去。
坊门前,一名金吾卫军士将她拦住:“站住,不能往前走了。这里不许出入了。”
容若抬眼看了看说话的军士。那军士不由得一惊。只见眼前的女子,脸色如雪一般白,眸子中却仿佛燃烧着两小簇火焰,令人望而生畏。
忽然容若身后一阵喧哗,似乎有一群人走过来。
那金吾卫军士顿时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躬身道:“韦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位姑娘要进坊去。”
一个威严的声音道:“静安坊不准出入,不是已经吩咐了吗?”
容若没有回过头去,但是那一行人已经来到近前。看服色,这些人都是负责长安城治安的金吾卫,居中一人,举止虎虎生威,仪容庄重,颌下还留着三缕短髯。容若久在御前出入,认得此人便是金吾卫上将军韦应豪。
韦应豪见是容若,一怔,连忙道:“武尚仪,你怎么在这里?”
容若也不和他寒暄废话,语音平平地:“我要进去。”
韦应豪微一迟疑,道:“里面场景,只怕不适合尚仪观看。”
容若目光骤然凌厉,韦应豪虽然见惯大场面,也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容若声音略为提高:“我要进去。”
韦应豪久闻她的名声,也听人说过这位武尚仪行事刚毅,男儿不及,见她如此,情知无法阻拦于她,只得叹了口气,道:“那就请尚仪和本将军一同进去吧。”
坊门前守卫的金吾卫向两边一分,容若也不谦让,不待韦应豪迈步,便疾步向坊内走去。
静安坊内这一条路上,仿佛修罗地狱一般,随处可见大片血迹,路上路旁横七竖八倒卧着尸体。只看服饰,便不难知道这些尸体都是武元衡身边的卫士,平日里负责保卫大人的安全。
容若顾不得细看,已是眼光一带而过,匆匆往前走。走了数十步,突然顿住了脚步。
路中间倒卧着一匹马,雕鞍玉辔,棕红毛色,正是父亲武元衡日常的坐骑。
在马的另一侧,伏着一人,被马尸半遮着,虽看不清楚面目,却依稀能辨认得出身上的袍服。
容若心中绞成一团,脚下不由自主放慢下来,却仍然向马的那一侧走去。
走到近前,容若慢慢地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