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不夺人愿 (上)
今日中秋节,秋老虎尚在,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佳节美景。皇宫里一派喜悦的忙碌景象。
宫娥红颜靓妆,太监喜气洋洋,算是不常有的欢愉。整个皇宫都为之活力四射起来。
“小六子,你灯笼挂歪了,仔细了自己的脑袋!”灼华殿外一老宫女指着在驾梯中央刚刚挂玩灯笼的太监,厉声指责,声音薄凉而尖锐。
“银姑姑恕罪,小的重挂!”被称为“小六子”的太监在驾梯中央瑟瑟发抖,连忙又往上踏了一步。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每天吃饭到了脑袋里喝了水都是和了浆糊,一点小事都劳烦老娘给你们擦屁股,中秋挂个灯笼都挂不争气,要你们屁用!小林子,你还在干什么,台阶铺的地毯要最隆重的红色,上面有龙纹金锦的那个,不是这个!瞎了眼睛是吧!老娘会被你们气死,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被称为“银姑姑”老宫女叉腰站在灼华殿外,厉声不断,宫人也忙碌不休。
所谓灼华殿,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里平日供着帝王最爱的古玉,常人不得入内,算是皇宫禁忌最多最奢华的宫殿,宫殿楼台,便是没有哪一个能够超越灼华殿的风韵神采,也算对得起造就这个宫殿所费的人力物力。今日中秋,帝王前两日却命了指挥使启融亲自负责布置此殿用作中秋佳宴,指挥使便将此任务交给了宫里盛名的银来,便是银姑姑,短短两三日这里便是忙个不眠不休。指挥使何人,自是皇帝面前最受宠爱的臣子之一,几乎日日伴君左右,宫里大小事务凡是涉及帝王他必然过目过心。
今日仔细吩咐了他们,启融却被皇帝招去陪见宫中妃子的家人,此刻启融不过走了几个时辰,灼华殿便是一派喝止喧嚣,乱七八糟。要在华丽之上再加华丽,浓重之上再添浓重,毕竟是一件难事。
“小林子,你可仔细了,殿内铺好地毯,一丝一毫不得出差错,万一司乐大人今天出来什么乱子,大家都跟着你掉皮!”银姑姑对着战战兢兢的小林子一遍又一遍吩咐,不厌其烦,小林子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检查自己铺好的地毯,一寸又一寸的整理,生怕出了任何差错。
“银来,你去‘聚清殿’取些红烛来。”说这句话的声音冰软清淡,却透着千年不化的漠然。
被皇帝招去的启融身着湛蓝色宫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灼华殿十尺之外,眉清目秀,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孑然而立,眉头似打了结,忧郁在其间游走,眼睛里依然是很细很软的东西,这个样子——很温柔,却也透着一股天然的冷气。
银来转身看着来人,看过许多次,却依然忍不住打了寒颤,低头恭敬答“是”后离开。面对这个人明知他应该是温柔的,却还是止不住觉得冷。不知从什么地方直直透出的冷意直插心扉。
待银来转身离开,启融微微起身跃起,矫正了依然有些歪曲的灯笼,又一手宫人折腾半晌没有弄进殿内的琴台送进去,挪动了放置不当的桌子椅子……忙忙碌碌算是整理好现场后,银来带着红烛返回,看着殿外殿内已经一片井然有序,不禁目瞪口呆。
此时已是申时,太阳西斜,柔暖的金黄偏橘色的光线摇摇射来,变得羞涩而温馨,似乎带着淡淡的香味一般惹人沉醉。启融睫若扇羽,站在灼华殿外,光线将他烘托得如斯温柔,从内到外的温柔,冰凉一扫而空。
一时间,宫娥太监都微微愣住,这一面的指挥使大人他们几乎没有见过。
而此时,有淡而不绝的琴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此琴声入耳便使人轻颤,一身瞬间进入曲调之境,入境之快,让人骇然,随之有人在低唱:“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待。”这个声音也是极细的,听得见听不清,更加不能辨识。一时间便似入了仙境。
一首唱完,琴声止住,人声断绝,仿佛刚刚一切尽是幻觉。如此喜宴之期,怎会有人唱旧人曲调,虽是劝人行乐及时,却也徒添几分悲凉。
灼华殿前,因了这短暂的恍惚景色,绝妙的琴声,飘忽的旧诗,一时静若无人。众人呆住,身形定然。这种时候启融却是说话了。
“皇亲国戚将要来到灼华殿,请大家严阵以待,皇宫向来奖惩有度,赏罚分明。”依然声音淡漠,依然是那番拒人千里的做派,那么一瞬间给人温暖温柔的错觉在一句话里轰然倒塌。
“是,大人。婢女(小的)定将不负大人管教。”这种台面上的话,众人答得整齐,启融点点头,便离去。
启融走后,又是一片喧嚣。银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喃喃:“老身这条命还想留着,这个地方,呆不得罢,还是趁早告老回乡,省得有一天给这些兔崽子折了命也指不定。”
“阿香,听说今天司乐大人要亲自献舞,来宫里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呢!你说刚刚会不会是司乐大人在试音啊!”
“听说司乐大人当年一舞震惊了全国,皇上当即停下面试,直接指定了司乐大人为司乐官,好想看一看啊!”
“听说……司乐大人风华绝代……”
“小蹄子,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整天在大人身后扯东拉西嚼舌根,是造反了不是?”经过刚才启融的训导,银来这一句立刻起到了惊异的效果,两宫女齐齐跪下,“姑姑饶命,婢女再也不敢了!求姑姑饶命……”
银来毕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见不得有人哭哭啼啼,一甩袖子,恶嫌又怜悯:“快进去罢,管好自己的嘴!”
两宫女起身便跑进去了,一切似乎正常起来。
启融离去,便是向着灼华殿内殿之后去的,方才的琴声,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冰渣子,你来啦?刚刚的曲子好听不?”孩童嬉闹的声音,启融掀开最后一层帘子,帘子后一六七岁模样的孩童歪着脑袋笑眯眯的看着来人,玲珑剔透的容颜,绾着金色发簪,纯黑色的衣袍,满满一袍子华丽绣花,此人不是兰王四世子还会是谁?若是唐忍在此,定然脸一寒将这个闯祸胡闹的主拖了出去,可惜此刻是启融,淡漠的人通常不愿意多理一分事,况且明摆着会吃亏的事。
“怎么不说话啊?本少爷不惜惊世才华献曲,你怎么还是这幅要死不活的表情?”引颂嫌弃的瘪瘪嘴。
“引颂,今日中秋,皇上就要过来了。收起扶摇琴,我们进去。”清然漠然,启融定定站在引颂面前。
引颂挥挥手:“本少爷乐意怎么样?冰渣子,你还真是冰渣子啊!”
“引颂,有话你可以直说。”启融俯身帮引颂收起扶摇琴。
“聪明!知道本少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冰渣子,本少爷今天心情好,就不拐弯抹角了,等会阿闲带来任何人,请你保持你现在的表情动作,举止淡漠的冰渣子,啊?”引颂甩甩袖子,也不拿自己的琴,起身掀了帘子回前面去了。
“冰渣子,本少爷偷偷告诉你,绾绾今天很漂亮喔,他家娴丫头可是要绾绾和阿闲比美呢!”出去的人却是回头掀了帘子补充了一句,狡黠而充满看戏的味道,这个少爷,任何时候都改不了胡乱看热闹的天性。
启融站在原地并没有动,浅浅猜测引颂刚刚那一句“等会阿闲带来任何人,请你保持你现在的表情动作”是什么意思,那一首古诗十九首之一的《生年不满百》又是间接暗示什么,引颂绝不是做闲事的人。但于他,能够有什么是在乎的,还是引颂大惊小怪了罢。
沉默不过片刻,启融也放好琴出来,不过几句谈话而已,殿内已然人声鼎沸,鱼贯而出的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丝竹和乐,恍惚又是另一番场景。
启融依照往常站在大殿皇帝座位一旁,此时皇帝并没有来。这个地方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殿内任何角落,一扫之下俱能清晰。他几乎每次都站在那么一个位置,看尽了能看的种种,本不挂心,更无烦忧。漠看人生百态,阿谀奉承不过如此。
而沁闲一进来,启融便如同被钉住一般,很细很软的眼睛里,全然是一片一片的碎片,呼之欲出的痛苦凝结又融化,如江水翻涌怒吼,那种眼神,看过一眼,便不能忘怀。
这时候的沁闲一袭火红的衣袍曳地,凝脂般的肌肤从颈口微微露出,锁骨纤细,漆黑的长发由一根明黄色的发带随意一系,未归束的一缕发丝飘在唇边,眼神依然迷离青涩,随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低饮了一口酒,真正的风华绝代,意韵浓厚,仿若他的身边飘着某种飘渺的杏花味一般,说不出的教人移不开眼睛。而这个人并不是让启融瞬间失去冷漠的人。
沁闲身后站着一个女子,清淡温婉的好看,纯白色的裙摆,梅花样的刺绣,将其温和的面容衬托的亮丽而娇艳,却一丝不容人亵渎。这个人,启融不过看了一眼,便陷入久远的剧烈,随之翻涌的种种情绪全都勾勒出他的脆弱。
“冰渣子,你的眼睛好难看,本少爷喜欢你眼睛里很细很软的东西,一看就很多情的东西。”引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手里不知抓着什么糕点,一边吃一边说。
“谢谢。”启融微微启齿,此刻他不像往常,失去了淡漠的温柔,带着轻颤。
“咦,冰渣子是要化了吗?好可惜,水太多了。”引颂说了这一句却是没有等启融说话便离去了。
那样的神色,不过片刻就恢复了淡漠忧郁。启融整个晚宴看着那个人,那个和回忆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辨识着回忆残留的气息,却只是无动于衷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