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不夺人愿 (中)
一场中秋宴会,因了沁闲那一曲极致动人心弦的浩大而熠熠生辉,欢宴气氛浪潮迭起。那一舞,名为《月出》,讲了了一个久远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启融,那种遗忘的心情在那人风华绝代表演之下,丝丝缕缕如同蛛丝,黏上了便一时难以擦掉,烈火焚身,不过如此。
原来澹笑是给沁闲伴舞的,启融却是看完沁闲的舞蹈以后,一直摩挲这一句。他是主角,却不能直视那样的舞蹈,不能触碰那样的心情,一点都不能。脸色的苍白,眼里的波澜都只能扼杀在垂睫之间。
宴会散尽,皇帝一时高兴,和言妃回寝宫了,留下启融善后。一场盛世欢宴,宾客散尽后,满目疮痍的繁华,残骸满宫殿。这样高贵精致的宫殿是第一次落得这样狼狈。启融站在灼华殿中央,看着忙碌的宫娥太监,神色漠然,一如往常。
“融?”清浅的一声。
启融回头就看见方才在宴会上第一个夸奖沁闲得了知己的予乐,眉眼笑意分明,仿佛一汪清溪水,时刻可能溢出,漆黑的眼眸一望见底,又似一望无涯,清清浅浅的模样,却是娃娃脸。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自带着一番说不出的舒服平静。 脚步亦是说不出来的舒缓淡定,每一步带风,给人懒洋洋的惬意之感。启融见状微微一笑,甚少有笑容的他那样一笑,不是温暖柔和,而是说不出来的冰凉。
“阿颂是不是给你弹了《生年不满百》,我听到了,难得他肯弹扶摇琴。”予乐向来清浅。
“嗯,他几乎从没弹过。”启融看着予乐那一汪清溪水的眼睛,淡言漠然。
“父皇说他很欣赏澹笑。”予乐掂量,还是将这一句说出口。
启融猛然一震,直直看着予乐,那细软的眸子散发着破碎的疼痛:“不可以!”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不会的。你放心。”予乐清浅开口,“我去司乐府了。”言罢转身离去。
“予乐,我一生从不曾求人,请你,我求你,一定要让笑笑嫁给她喜欢的人。”这一句隐忍而带着深厚的沉重,每一个字都在释放巨大的痛苦。
“宁王在场。”予乐转头,“不过,阿闲不会让澹笑有事的。”
启融凝重,最终却朝着予乐点点头,不再言语。也不看南荣予乐离去。
是夜子时后,灼华殿才恢复往日的高贵干净,那一场繁华过后的狼藉整理了整整两个多时辰。
一身疲惫,启融默然回了自己的府邸。众多官员府邸都离皇宫有一段路程,唯独启融的“辟宁府”是有暗道和皇宫相连的,每每启融被留在皇宫太晚,他也能回到自己的府邸。虽然看起来辟宁府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走暗道却快得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当今圣上便是每一任的指挥使,离皇帝安危最近的人。
府上的暗道出口直接在启融的卧房,因为启融的武功极高,来去无踪,出神入化到每个府上的人对于他们大人的失踪和出现都不以为意。他们觉得那是他们大人武功太高,神出鬼没而已。
今日刚刚从暗道出来还没站稳,黑暗中启融却突兀的被一只手抓过去,没有任何防备,启融心底一凉,伸手准备回击。却有声音响起。
“阿启,我说过多少遍了?每月十五要上药,要上药,你他妈是铁打的是吧?非要把自己弄个半死不活是吧?”一个暴躁而高傲的女声响起,焦急而带着愤怒。
启融在黑暗中收回了手,抿了抿嘴唇,只觉得身上心里疲惫不堪,也不争辩,任由那个女子将他拖到床上。
也许是察觉到启融的微弱不正常,那个女子有些粗辱将启融个丢在床上,也不吭声,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打量着微弱灯光中的男子:“阿启?阿融?”
“孜阳,你回去,女孩子家现在在男人的卧房里,影响不好。”启融坐起来,看着面前的女子,一身紫色的衣束,杏仁眼里高傲的神色,如同睥睨着苍生的负气,唇角微扬,带着些嗤笑。
“你担心我的名声?我说阿启,你别说谎了好不好?你不过是不想我打扰你而已。我孜阳还没那么不知好歹,脱衣服,换药,我就走。”孜阳满不在乎的看着眼前淡漠的男子,打开医药箱,剪纱布。
“以后不要来了,快好了,我可以应付得过来。”启融垂睫,却是顺着孜阳的话缓慢褪去了身上衣服。
“阿启,你不要这么逞强可不可以?不要觉得你天下第一谁都伤不了,以你现在还没痊愈的身体,再来一个江南第一剑客还是可以刺你个遍体鳞伤,你不要自负过头了!”孜阳嗤笑,微扬的嘴角说不出的讽刺,还是调配着手中的药物,不看床上的男子。
“快好了,我知道。”启融却是没有什么变化的淡漠。
“要赶我走就直说,这种话,你说了两年了,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孜阳的话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是十足十的讽刺讥诮。不知道是讽刺自己的死心眼,还是讽刺床上之人的不厌其烦的强调。
两年来,她一直在每个月十五为这个朝廷第一宠臣——指挥使换药,那个伤口从来都没有好过,在背上左肩。她依然记得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场景。
两年前,皇帝微服私访回来,以往指挥使都会在身侧,而那一次,皇上徒步走进南熹城,走在轿子一侧。轿子里抬着的是谁,没有人知道。只有人看见六皇子护送轿子进了辟宁府,再也没有出来。
轿子抬进辟宁府,原本应该是宫廷第一太医赵漪太医守候出诊。而前几个时辰宫中言妃忽然感染时疾,又因有身孕在身,赵太医便被临时请进宫,旨意传到赵府的时候,赵太医早已去了皇宫,有名的太医几乎都被言妃传召。由于引颂曾经交代,假如请不到太医,便请了赵太医之女赵孜阳也可,予乐便将孜阳秘密带去了辟宁府。孜阳的医术应该是不在她父亲之下的,可是由于她是女人,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轿子一停在府中深处,予乐便遣散了众丫头小厮。
“病人在里面?”孜阳并不是第一次出诊,但却是第一次看到本应该是九五之尊皇帝的轿子里坐着的是病人。
予乐点点头:“请赵姑娘鼎力相救,本宫感激不尽。”予乐从未有过求人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那个时候确实用了他能用的词限,“感激不尽”四个字是多大的突破。
孜阳一笑,高傲的脸上杏仁眼眼波流转:“民女不敢,身为医者定当尽力。”虽是遵命的话却带着一些不屑和不在乎的,这也算是她的脾气。
然后,孜阳掀开了轿子的门帘,血腥味扑面而来,轿子中的人脸色苍白,几近昏迷,眼睛已经半睁半闭,可以看出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的痕迹。青色的衣袍可以渗出血来,轿子底是慢慢弥漫的血色,朱红色的轿子底有血迹染红又凝固的乌红色,伤者前面看不见伤口,孜阳却可以断定轿子里面的人再不救就活不了了,失血过多,时间太长。
忍着欲吐的冲动,孜阳顺着快要凝结的血迹和细小的血流看到背后的伤口,高傲自负的眼里有惊诧的神色,探出头:“七皇子,请您帮我把病人抬进房间,背面朝上放着。”
予乐点点头,进轿子小心翼翼的抱出启融放进房间。
“七皇子,你本来就不能请到家父吧?”孜阳打开医药箱,一边看着站在一旁的予乐,“他的伤口是被江南第一剑客的绝杀‘氤氲’伤到的吧?江南第一剑客居然重现江湖送死了?请动剑客的是宁王吧?如今宁王的侄女叫了太医,谁敢不从?”又是淡淡的讥诮讽刺,并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朝廷中的动荡众人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而不说而已,身为太医院神医之女知道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启融作为指挥使不知道为当今皇帝帝位稳固做了多少贡献,如今好不容易伤了他,想一举除了他宁王又怎么会留下后患?
“是,请姑娘鼎力相救。”予乐清浅,并没有反驳,朝廷的秘密这样被一个女孩毫无心机的捅破,予乐却丝毫没有犹豫的答了实情。
“我也没有办法彻底救他,假如我此时施针能够救活他,便是救了以后每月十五也还是要上药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痊愈,所能维持他生命的药物非人参珍珠等名贵药材不可。”孜阳在火上炙烤银针,语气里的淡淡嗤笑意味明显。
“无论多少药材,请姑娘相救。”予乐还是那样一句,清浅的眼眸一汪清溪水似乎可以溢出。
床上眼睛只剩一条缝的人看起来神色反而平静起来,苍白欲死的脸上汗珠顺着脸流到鼻尖,沁入床单,刚才那种求生的表情似乎……消散了……
孜阳心里一惊,这个人顶了多大的痛苦却依然没有哼过一声,他是在求死么?那可不行,她孜阳可是要当第一神医的,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病人不治而亡?孜阳恨恨的咬了咬嘴唇,手持银针,奇快奇准的落穴,落了整整一背的银针,床上之人突然闷哼,一口淤血吐出,眼色清明起来,看着医者,表情淡然:“谢谢。”
“明明求死,说什么谢谢。”孜阳接过话,不屑的收针,开始清理背上伤口。
予乐还在房里,笑意依然清浅:“融,父皇说有朝一日……”
予乐话还没有说完,启融有些沙哑的声音便插进来:“我知道,不必。”没有怨恨,也没有失望,就是最平常的交代,漠然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