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吟弦番外

这天，天气颇为明媚，皇帝一时心情极好，遣退了众人，拥着妃子在御花园赏花。

启融初到朝纲，除了那日见过的兰王四世子，便只和七皇子南荣予乐有过言语之交罢了。帝王无需他作陪，在偌大的宫里，他也没有地方去，便是在御花园外孤身而立。

唐忍正巧进宫办完事，正欲回去，路过御花园看见一身湛蓝色宫衣孑然而立的启融，顿了顿步子，还是走了过去。那时候的启融不过十八九，而那时候的唐忍也不过十九二十。都颇为年少，正是气盛意气风发的年纪。

唐忍从小便是性子极寒，离人总有几步距离的。他便是走到启融一丈远便停下，那也算是比较近了。

“你是新来的指挥使？”唐忍负手而立，站在启融身后，英朗的五官丝毫没有疑问的意味。

启融回过身，眼睛的颜色分明是一摊细碎的东西，似温柔又太残碎，比之温柔让人蓦地难过。唐忍猝不及防就被那样一双眼睛震撼，堪堪站在那里打量着启融。

启融在唐忍震惊的过程里一眼便将一身深蓝到接近紫色衣袍、脸色分外森寒的唐忍看过，眼睛又不知飘向何处去了。这种掠过人身迹明明是温柔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感觉，明明是修长颀瘦的少年却生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不在眉宇，却是躲在那遍是细碎温柔的眼睛里，藏着掖着仍旧不减气势。

“在下指挥使顾启融。”启融聚集目光在唐忍身上，淡言。

“在下革司处唐忍。”唐忍本就是有些官腔的。

启融闻言并没有寻常人听见唐忍大名的震慑和恐惧，反倒是脸上泛起微弱的笑意：“好名字。”

唐忍未料到启融会说出这一句，跟他的职位不相干，也跟阿谀奉承相差十万八千里。若是启融和那些朝中的官员一样，逮着了他的位置便是恭维奉承，那么依他的性子，启融以后绝对是在他嗤之以鼻的名单里，和朝中那些大臣划作一伙。偏偏启融极其苍白的脸上，笑意微弱而飘渺，出口一句也是毫不相干的题外话。

唐忍自不会像别人一般回答一句“你的名字也挺好”之类，反倒是看着启融清瘦的身板，蓦地有一种挑战欲，“你既是武臣，敢不敢和我比武？”

启融脸上明显一愣：“在下资质尚浅，不敢。”

唐忍本以为眼前的少年以武取胜，应该是有“放眼天下谁是敌手”的豪气，没想过说话斯文，长相也斯文了些，除了眼里掩埋着那深刻的傲气，没有一丝一毫锋芒外露。

唐忍本也不是冲动之人，启融说不敢他也不勉强，正欲离去。

“冰块，冰块！你在这里啊！难得你在这里，本少爷一直在琢磨应该把这个冰渣子介绍给你认识，唉，晚了晚了，你都认识了！予乐！予乐！你看你，都是你，太慢了！”引颂一通大呼小叫，蹦跶两下出现在启融和欲走的唐忍面前。南荣予乐紧随其后，步伐不快不慢，舒缓自然，娃娃脸上一脸清浅的笑意，那样如同清溪水一般的眼睛，一眼望不到底也看不见边，看起来还年少得很。

“微臣见过七皇子、四世子。”启融淡言，唐忍回身。

“去去！哪来那么多礼节！”引颂挥挥手，颇为霸气，“既然好不容易你们凑在一起，要不……”引颂神秘一笑。

唐忍深知这位少爷的脾性，猜也猜到这位少爷下面的话定然是惊为天人，森寒开口：“引颂，别胡闹。”

“本少爷最近无聊得很，你们陪本少爷去抓蝴蝶。”引颂指指御花园。

启融不语，也没什么表情；唐忍眉头却皱得紧。

“父皇在赏花。”予乐笑意清浅，添了一句。

“本少爷知道！不就是陪着言妃么！还有什么珍妃，凝妃……那一伙陪衬的！”引颂不屑的勾勾嘴角，颇为不爽，“我不管，本少爷今天就看中御花园里的蝴蝶了，蓝色的翅膀，多好看。”

予乐不言，看着引颂，一双水眸。

“胡闹！”唐忍率先出声。启融仍旧不言。

“走吧。“予乐却没有发脾气。

唐忍许是从小就是敬予乐的，虽面色不悦得很，却跟在引颂、予乐、启融身后。

引颂自然是不可能自己抓蝴蝶的，看见鲜艳的蓝***便狂喊：“冰块，冰渣子，这里这里！”

然后，引颂念念叨叨，耍赖胡来，外加威胁、乘人之危以后，唐忍虽是不乐意，却也用了那一身武功为之抓蝴蝶。启融不受威胁，却也在抓蝴蝶。唐忍用袖中丝线，他却是直接用短刀。那种蝴蝶极为纤弱，翅膀呈现幽微的晶蓝色，是御花园特有的蝴蝶，不知是哪一年飞来两只后便年年春天发一窝，别说宫女嫔妃都很稀罕，就是帝王太监也很喜欢。如此羸弱的东西，抓起来要活的实在是难，平常宫娥也有抓过，只是抓到手里早就只剩尸身，而唐忍丝线自袖中出，仔细盘旋了蝴蝶的身体带回来，竟然没有伤到丝毫。启融的短刀本是凌厉之物，在他手里却耍得温和，蝴蝶不知被什么力量吸引，停在刀上，等到被捉住也不挣扎。

如此，唐忍便一看了启融的招数和武功底子，两人日后也因此有些莫名亲近。

引颂那个嗓子想让人不知道都难，更何况，堂堂帝王带着宫里嫔妃在御花园赏花。等到吸引来帝王，引颂笑眯眯的扑上去：“皇叔，皇叔，你看，送你的蝴蝶。”

引颂手里提着那两人抓来的蝴蝶，在细密的丝线织就的网里，很是绚丽。

帝王朗声大笑：“哈哈……颂儿真孝顺！”顺手抱起引颂。

那日便是在如此场景中结束了宫中文官之首和武官之首同抓蝴蝶奇景。那日，帝王心情很是愉快，见爱臣皆在，便赏了一桌酒。引颂便又是一番胡闹而去。

说来也怪，那年以后，宫中的蓝***绝迹。宫中奇珍多，少个蝴蝶座上帝王自是不会太记挂，宫人却因此郁闷了几个春日。

这件事说大也是大事，说小也是小事，有引颂在，何事都不足称奇。众人也是在很多年后才明白了引颂那日的用意，可谓用心良苦、思虑深远之至。

启融初到皇城不过几个月，与人不熟，却身兼要职，少不了唐忍的帮忙，而这两个人如果放任他们自由发展，估计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主，引颂如此便是有意让他们惺惺相惜。况且也让唐忍一看了启融的身手。此其一。

一年后的春天，南荣国迎来阴阳师绾游，巫灵谷里蓝***是那个漂亮玲珑少年不敢面对的噩梦。此其二。

予乐生母在春日百花盛开之日离世，引颂或许也有几分怕予乐难过的意味。此其三。

这场抓蝴蝶，时日久远了些。很久后唐忍也曾回忆起，明了就里，也只道是少不更事。其中感情，还要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