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醉卧痴梦不复醒（三）
颖和帝隆兴二年，初夏时节，雷雨多发。
雀翎山，山路交错纵横，一名身着湖蓝纱裙的少女正快步走着。
她，在寻找出山的路。
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啊？
刚才还风和日丽，怎么现在乌云密布，看起来好像还要打雷的样子？
天呐！你不知道我最怕打雷的吗？
千万不要……
还有，不是传说这雀翎山上有世间最美的孔雀吗？
本姑娘放弃软轿马车，只身徒步入深山，危险重重不说，从朝阳初出走到日头正南，竟连孔雀的半根毛都没见着！
是哪个混小子散布的谣言啊？敢害本姑娘如此辛苦，回头定让父亲找他算账！
并且，回去的路还这么难找，是要本姑娘困死山间吗！
少女正想着，忽听天边一声雷鸣，竟若在耳边炸开，吓得她浑身一僵，竟是再也迈不出一步。
少女不由蹲下了身子，用双手紧紧环住自己，也未去顾天上砸落的雨滴混合着人间烟尘给那湖蓝的衣裙染上了多少泥泞。
雷鸣时有时无，雨势却不减丝毫。
少女惧怕之余，突觉伴随落雨而来的万珠重压骤然消失。她十分惊讶，抬头向上望去，竟看到了一柄暗黄的伞，油纸泼墨，十分精致。
而这伞的主人，是一名少年，长发倾垂，有几缕已被雨水打湿，贴在颊上，倒教那稍显冷淡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温柔。
便是这伞，为她阻去了万千雨凌。
便是这人，为她撑起了一方晴空……
无由地，少女缓缓站起身子，欲为执伞之人拭去面上的雨水。
怎奈一声雷鸣又在天际炸开，声响比之前来得都大。
于是，再一次受到惊吓的少女便扑在了少年怀中。
那执伞的少年眉尖轻轻一皱，却并未将怀中之人推开。他能感受到，少女虽紧紧抓住了自己，却依然抑制不了浑身的颤抖，而这颤抖，是缘自灵魂深处的惊惶……
直到这一阵雷声消弭，他才开口：“姑娘可否将在下放开？”
少女正自余惊未消，忽听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有些冷，有些淡，却教她失措的心骤然平静下来。
这个人，应是很温柔的罢……
“姑娘？”
明明已不再颤抖，却为何仍抓着自己？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便放开……”少女边说边拉开了与少年的距离，清丽而又贵气的面上尽是明朗的笑容，与方才的惊慌失措判若两人，“还有……谢谢你啊！”
“在下只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介怀。”少年的语气依旧淡淡，若幽泉之水。
“你就别姑娘来姑娘去的了，我叫‘清引’，你唤我‘清引’就是啦！”少女面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为本就出众的容貌又增了几分色。
清引，清引……
清歌一引，繁花倾城……
“这雨许是还要下上一阵，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在下这柄伞，也好聊做遮蔽之用。”少年说着便将手中之伞递予面前之人，待少女接住之后，他又道，“沿此路西行二里，至路口处择道西南，不出三里即可出雀翎山。在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少年话语刚落，便向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落落而去，在雨雾的映衬下，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也是在这时，少女看见那少年的背后，竟背了一个青色的竹篓，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少女的眸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少年说那一串话时，她一直处于混沌状态，连伞是怎么接过的都不知道……
什么啊？好歹也算是英雄救美了，美人儿千恩万谢，英雄直道不敢当。之后，按照故事发展的情节，应该是双方互通名姓，我看你中意，你看我欢心。再之后，就是美人英雄心心相印，你侬我侬，羡煞旁人……最后，要么是美人笑，英雄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写就美满姻缘；要么是美人泪，英雄恨，红颜成劫，英雄化骨，徒留唏嘘一叹……
不不不，那样令人心碎的结局，自己才不会选择呢！
少女甩了甩头，举伞直向那渐渐模糊在雨中却在她眼中越来越清晰的背影，奔袭而去。
此时的清引，并不知，即使人生有无数选择，但最终要走的路，却是在诸多无可奈何的境况下“选择”出来的。而这一“选择”，往往与心之所向，背道而驰……
少女追上少年之时，少年正倾下身子仔细查看路旁的山体，似在寻找什么东西，并未注意少女的到来。直到垂落的雨滴乍然停止，他才直起身子向天空看去。
理所当然地，他看到了那柄刚刚赠出去的油纸伞，以及那张清丽脱俗的颜，然那面上却含了几分怒意。
明明予这少女指了路，为何她却反随了自己而来？
少年正自疑惑，便听那依然清灵却难掩委屈的话音传来：“为了见到世间最美的孔雀，本姑娘只身一人进了这迷宫一般的雀翎山，却连它的半根毛都没找着……没想到，天又下起了雷雨，害得本姑娘……你刚才既然帮了我，就该一路帮到底！只赠伞指路，又算什么？还有，本姑娘已将名字告诉了你，你却不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一点也不公平！”
少年听罢，颇为秀气的眉尖又是一皱，薄若剑身的唇却是动了：“在下苍黎轩。”
“苍黎轩，黎轩……我唤你‘黎轩’可好？”少女的面上又渐染了璀璨的笑意，明润的双眸也跳跃着欣喜的光芒，好似知道了面前之人的名字，比什么都来得开心。
似是不忍拂却少女的期望，少年微一点首，颊边被雨水洇湿的长发顺势一低，划出优美的痕迹。
“好。”
少年的回答虽只一字，却教少女雀跃不已：“我唤你‘黎轩’，你唤我‘清引’，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欣喜之余，她的目光投向少年背后的竹篓，“黎轩，那是什么？”
“铸剑所用矿石。”
“能让我看看么？”
“可以。”
待少年卸下竹篓，少女满目所映，皆是色彩斑斓的石块，令她惊艳无比：“好漂亮！”之后，她将伞递予少年，随手拿起其一，“黎轩，它有名字吗？”
“此石名为‘紫英’。”
“那这块呢？”
“霜露晶。”
“这块呢？”
“琅环碧玉。”
……
（紫英石、霜露晶、琅环碧玉：均出自《仙剑奇侠传四》。）
就在二人一问一答之时，一直未止的雨势又大了些许，风雷并至，抖落寒意萧然。
正专注于斑斓石块的少女为这雷音所惊，又一次扑入了那清淡如烟的少年怀中。
好似知晓少女会有此番作为，少年无有其他动作，只握紧了手中折伞，连带眸底的一丝无奈也隐没在了清淡秀致的眉间。
“黎轩，我们……离开这里可好？”
“好。”
我穿过六合八荒的寂寞烟尘，只为闻得中天月下的那缕箫音如幻，然那执箫之人，你可愿为我吹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