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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醉卧痴梦不复醒(二)

清平十八年,洺水镇,雨丝连绵,秋意正浓。

纤纤素手如玉,执一柄素色油纸伞,无瑕白衣胜雪,有一女子踏雨而来。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浅寻。

涉过洺水之上的青石拱桥,残荷留香,竹韵清幽。拂过青石路旁的柳叶微黄,片片如眉,婉转凝殇。转过柳叶掩映的古朴小楼,酒香绵柔,引人入醉。

游罢江南好风光,不及洺水断人肠。

洺水美景,当真江南最绝。

若是忧儿知晓,怕是会吵嚷着跟来罢。

自己从不允他出谷,而他纵有不愿,甚至死缠烂打,到底还是遵从师命的。

只是,她知道,哪怕在她面前,以忧儿此时之能,若他想要出谷,亦绝非难事。

他那般做,无非是想激起自己心中的一丝波澜,更不想,伤了自己的心。

自己,是太寂寞了么……

忧儿,再等等,你便可一偿夙愿,看尽山河风光了……

此刻,还是采买衣料去罢……

还有,鼠药……

此时的绝谷,有一少年凭栏而立,气度内隐而未发,任风雨欺身,犹自毫无所觉。然,这少年却只着了中衣,单薄得很。

这少年,正是离忧。

片刻过后,离忧猛地抱住了肩膀,一头扎入房内,钻到床上用棉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真是冷死了!还是被窝里舒服……

看来,学师父并非那么好学啊!

真想不通,以师父那般柔弱之躯,又如何抵得过风寒雨凉?

只怕都是,勉强硬撑,不愿断了那寄托的情、抒表的意……

师父,你何时才能像照顾忧儿一般,好好地照顾自己?

如果永远都不能,那便让忧儿来罢……

但现在最关键的是,您老人家几时能回啊?

忧儿此般,实是无法见人呐!

我那可怜的衣裳啊,都怪那些牙尖嘴利的老鼠!

也真奇了怪了,本公子找遍了里里外外,怎也未有一丝它们的踪迹呢?唉……

绕过酒香馥郁的红妆小楼,是一条小巷,唤作“初瑞”。初瑞巷的尽头,便是浅寻欲往之处——周记布庄。

甫进布庄,浅寻眸色淡淡一扫,已将店内景况看了个大概。

所陈衣料品种繁多,花色琳琅,堪为上品。

有客入内,眼尖的伙计即刻迎了上去:“姑娘,外界秋雨寒凉,快里面请。”

浅寻微一点首,算是应答。她见这名伙计不过十七八年纪,与离忧差不甚多,心底不免生了几分亲近之感。

“姑娘,别看我们布庄居于小镇,但各类上乘衣料,蜀锦苏绣松江布,可谓应有尽有。需要些什么,您随意即可。”伙计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在心底感叹:此世间,竟有如此气质清冽而又容颜倾世的女子!

少年面容含笑,目光紧锁于这出尘的女子,清澈无瑕,却教浅寻不由忆及离忧眼眸中不经意间涌动的微波浅澜。

忧儿……

还是,快些买了衣料回去罢。

布庄老板在客人入店后,亦发出了与少年一般的慨叹。此刻,他见那白衣女子所选衣料皆为男子款式,便离了柜台走至浅寻身旁:“姑娘如此精挑细选,可是为心上之人?”

浅寻闻言望向问话之人,见他须发皆白,细数岁月印痕的面上满是慈祥的笑意,似极了凌霄宫内关怀照拂自己的那位老者。

苍爷爷……你可还好?

“姑娘,没事罢?”见女子面上隐有哀伤之色,似被旧事魇住,老人轻声而唤。

“……多谢老伯关心,浅寻无事。”

浅寻,浅寻……

浅涉尘世,寻者为何?

“如此便好。”

出了布庄,雨依旧零落,裹挟着风声瑟瑟,愈发显得欺人。

举起手中的油纸伞,浅寻顺着原路而去。想起老人的话,她不由轻声一叹。

在她说明衣料是为其徒所选之后,老人抚须而笑:“姑娘不顾凄风冷雨,前来采买衣料,更兼细心挑选……这个‘忧儿’,必是姑娘十分重要之人罢?”

她毫不犹豫:“是。”

老人笑意更深,意味悠长:“浮沉世间,身不由己有之,万望姑娘除却杂念,看清心中所愿……”

心中所愿?她所愿者,不过倾尽全力抚养忧儿成人,尔后……便是与那人作一了断!

至于杂念,怕是没有罢……

缘何与老人说那许多,她也不甚明,许是如见故人了罢……

风声渐紧,打在油纸伞面上的琉璃珠颗颗惊乱,飘摇,坠跌,破碎……

转过街角酒楼,透过雨丝织就的珠帘垂幕,浅寻依稀看见远处的青石桥上立有一人。

待她走近,才发觉那人并未举伞,正侧倚阑干,凝神望着桥下池中的荷。

那人,是一名老妪。

浅寻本欲径直而走,今日已然牵恋尘世太多,这……实非平日的淡漠冷情。

然,当她瞥见那老妪手中的物什,却当即止了步。

那是……金翎小剑!

金翎小剑乃是一对,全长三寸六分,无锋无鞘,仅作装饰之用。剑身金色,柄处雕有七羽孔雀翎,错落有致,呈凤翔之势,故名“金翎”。

浅寻少时曾于千冥小筑见得其一,惊叹于它的精工至巧,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便去问了苍黎轩。

这才得知,此剑有二,是他耗费半年时间亲手铸成,一雄一雌。他所执者,是为雄剑。再问雌剑何在,他只说赠予了一位故人,而剑柄之上所饰羽翎,全因那故人爱极了孔雀的高华宁贵。关于那故人的其他种种,却是怎么也不愿说了。

还记得那时,墨衣少年乍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苍黎轩手中的小剑,吓了老人好大一跳:“墨渊寒,你小子不好好练功,跑这来是要吓死人吗?!”

少年面上挂着不羁的笑,双眸灿如辰星:“苍爷爷,你所赠出的金翎雌剑,怕是与那位故人的定情信物罢?”

少年说这话时,她一直看着他,秀气的眉微微蹙着,清润的眸中波涛暗藏。然那少年却似浑然未觉,无奈之中,她便准备和少年一起聆听老人的辩驳怒斥,诸如“你小子胡扯什么?珞儿……”“你小子正事不做,倒编排起我这个老人家来了?珞儿……”之类。

令人意外的,老人那双看遍人间烟火的眼睛乍然染上了悲伤的颜色,一语不发,竟是默认了。

经此一事,墨衣少年继“渊寒”剑毁之后,又光荣地添了一笔令老人耿耿于怀而又无可奈何的“账”。而她虽心有疑惑,但只要思及老人眼中涌动的悲伤,她便按下,不再提及。

那么此刻,身侧之人便是苍爷爷赠剑的那位故人罢……

浅寻正思索着前尘旧事,未有注意那名老妪已然转了身,正用一种格外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姑娘,雨天凉气侵身,将伞收回罢。”

原是浅寻在无意识间已将手中的伞倾向了那名老妪,寒雨倾垂,湿了那单薄的衣,渐染了开去,不知是苍天为谁落下的泪。

“前辈可识得苍黎轩?”

素伞依旧倾斜,宛若一朵娇羞低首的莲,高雅贵洁。

“黎轩……”老妪轻声呢喃,温柔万千,唇角虽笑意微扬,却不免携了几分无奈与惆怅,“我怎会不识得他……”

许是老妪的语气太过伤感,浅寻本欲一问究竟,此刻却是默然。

“适才见姑娘一直注目此剑,又道出方才之语,想必姑娘亦识得黎轩罢?”老妪边说边将金翎小剑在掌中摊开,浅寻只觉天光暗沉都掩不了那剑的光华流离。

见浅寻点头,那老妪转身而走,只留得一声沧桑,拨弄着雨珠串成的帘,泠泠而来。

吹乱梅间三分雪,雨打风流莫吟歌。

老妪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雨幕之中,浅寻微一思索后,亦举步而去。

吹雨……

是要去吹雨亭么……

吹雨亭坐落于洺水之滨,亭如其名,无论雨落之时有无伴风,在亭中皆可见得雨线倾斜,恰若翩翩君子为其心上之人梳垂三千青丝如瀑,醉人得很。

进了亭内,浅寻见那老妪正坐于石凳之上,低眸凝着手中的金翎小剑,神色哀婉。她不由放缓了步子,轻轻坐于老妪对面。

似是知晓浅寻已然到来,老妪的面色缓和了些许,她抬眸看向那白衣凛冽的女子,道出的话语含了无尽怀恋:“姑娘,我与黎轩二人间事,予你一讲可好?”

“好。”

轻抚过金翎剑柄上的纹饰,老妪轻叹一声:“那是许多年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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