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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离魂蛊(7)

又逢昏黄暮色,屋内烛光点点。

上官心心面色酡红,额头上微微沁出细密汗珠,斜卧在床上不住地咳着。

伺候在旁的红雨和白霜一个端着一杯温水,一个攥着一方手巾,一会儿伺候她饮水,一会儿帮她拭汗,脸色都吓得惨白。

上官心心费力地抬眼看她们,喘|息道:“不怪你们,是我不小心着了凉,我不会让墨封责罚你们的,别担心了,我又死不了。”

两个小丫鬟依旧瑟瑟发抖。

上官心心只能无奈叹气,如今自己的身子简直弱得不像话,不过就是傍晚的时候坐在廊下逗了一会儿兔子,被冷风吹了一下,这会儿便发热咳嗽起来,真是够让人心烦的。

怪不得墨封哪里都不允许她去呢,弱不禁风到这种地步,出去不就是给人添乱吗!

中蛊至今已经整整七天,没有一天身子是舒适妥帖的,整日里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舒服,稍微坐久了,站久了,卧久了都会全身难受,出了门怕风吹,闷在房间里又头疼,现在自己都想把自己弄死了,这蛊毒简直就是既恶心人又折磨人。

房门被人推开,两个小丫鬟吓得狠狠一哆嗦,抬头见是冷血青鸾提着食盒走进来,方长吁出一口气。

上官心心也是着实不忍心,低喘着问:“墨封是不是在忙啊?”

冷血青鸾将汤药端到她面前:“主人在洛神渊处理公务,姑娘是想见主人吗?”

上官心心急忙摇头:“幸好他在忙,看把红雨白霜吓成什么样子了,这会儿都入夜了,想必他不会过来了。”

上官心心喝了药,咳喘稍微平复一些,方道:“我已经好多了,红雨白霜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跟青鸾聊聊天。”

两个小丫鬟施了一礼悄悄退了下去。

冷血青鸾坐在床边问:“姑娘想跟属下聊什么?”

上官心心倚着床头浅浅而笑:“她们在这里都胆战心惊大半日了,照顾我实在是个苦差事。”

冷血青鸾也没什么表情,只道:“姑娘真是心善。”

若是不相熟之人一定会认为冷血青鸾说的是反话,好在上官心心理解,她伸出纤细手指捏了捏冷血青鸾冷艳的面颊:“青鸾,你本就是个美人,若是笑一笑,定会是个大美人的。”

冷血青鸾冷厉的眉宇间几不可查地现出一丝动容,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上官心心笑吟吟道:“不过冷美人也不错,青鸾笑不笑我都觉得很好看。”

冷血青鸾垂下眼眸,半晌,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句:“从未有人跟青鸾说过这样的话。”

上官心心不禁纳闷:“你们玄华堂到底是个什么门派啊,好像都不太喜欢笑似的,前几天我见过一次面的那个流火跟你简直一模一样,就连红雨白霜也不怎么爱笑,你们不会跟主子学学吗?墨封笑起来就很好看的。”

冷血青鸾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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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心心坐了一会儿不免有些乏了,身子向锦被里歪了歪,冷血青鸾忙将她扶进锦被里,又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略微安心道:“热度退了一些。”

上官心心歪在枕头上笑问:“青鸾,解药可有进展了?你每日都要跑来我这里三五次,总是这样辛苦你我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冷血青鸾将她的被角掖了掖:“这是属下的本分,姑娘不必挂怀,解药已经有进展了,姑娘放宽心便是。”

上官心心自锦被里伸出手来抓住冷血青鸾的衣袖小声央求:“青鸾,你给我讲一讲外面的世界好不好?墨封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他总跟我说外面危险,我身子不好不能出去,说多了我无法安心静养。其实我只是好奇,好奇那个我忘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有分寸不会吵着闹着出去给你们添乱,你给讲一点儿好不好?就一点点。”

冷血青鸾抬眸注视着她的眼眸,那是一双纯净得如一汪清泉的绝美眼眸,泛着充满信任的盈盈光泽,那种真挚的柔软力量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也不忍心拒绝,即便冷血如青鸾,也抵抗不了。

冷血青鸾垂眸想了想,淡淡道:“外面确实很危险,青鸾就挑一些热闹好玩的讲给姑娘听听吧。”

上官心心眸子熠熠发光:“好啊好啊,青鸾最好了。”

冷血青鸾讲故事也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枯燥无味,跟念经差不多,但上官心心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夜色愈发深了,烛火燃了大半,上官心心竟连一丝睡意都无,房间里不时传来她兴致勃勃的附和之声。

“抛绣球砸到了耄耋老人,天呐,新娘子好惨啊!”

“卖大力丸的被算命瞎子打了,大快人心啊,卖假药活该被打啊!”

“原来街市上那么热闹啊,连蛐蛐都有人卖,斗蛐蛐真的很好玩吗?”

“什么?还可以斗鸡,两只大公鸡打架吗?那一定热闹死了,哈哈哈——”

……

“元宵节闹花灯,街市上到处都是花灯吗?还可以猜灯谜,太有趣了吧!等我身子好了一定要去赏花灯!”

“心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门外跟随着敲门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墨封的低沉嗓音。

房间里聊得兴致盎然的两个姑娘都愣住了,冷血青鸾忙敛了心神起身去开门。

墨封长身立于门外,身披如水月华,他淡淡瞥了冷血青鸾一眼,那一眼并不含戾气,却让冷血青鸾瞬间白了面色,忙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了呢?”

上官心心歪在枕头上小声问他,好在这会儿状态很好,墨封绝对看不出她又受了风寒。

墨封回身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你也知道很晚了吗?”

上官心心撅了撅小嘴儿:“哎呀,以后我会注意啦,我已经准备睡觉了,我现在都困了。”

原本只是应付墨封而已,不想说完以后竟果真觉得有些困倦,眼皮儿渐渐开始打架。

墨封看出她的确是困了,将她的被角压了压,柔声道:“睡吧,你睡着了我就走。”

上官心心迷蒙点了点头,闭眼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书桌上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朦朦胧胧想起什么,呢喃出声:“这几日莲塘里的莲花谢了好多,我今天数了一下,足足比昨天少了十二朵呢,真可惜……”

她兀自嘟囔了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墨封轻轻拢起她耳边乱发,爱怜地笑着:“想来是无聊极了,这么无聊的事情都做。”

清晨醒来身子舒爽不少,窗外鸟鸣声一片,听着心情就愉快。

吃过了早饭,上官心心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出去赏莲,冷血青鸾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上官心心瞬间变成了苦瓜脸:“青鸾,我觉得我少喝一碗汤药应该死不了。”

冷血青鸾依旧面无表情地将汤药递过来:“调理身子还是有必要的,姑娘就再忍忍吧。”

上官心心只能愁眉苦脸地喝了下去,然后冷血青鸾继续例行公事般开始给她把脉,每日都要重复数遍的整套流程把上官心心搞得都要麻木了。

只是今天上官心心多少觉得冷血青鸾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面色白里有些发青,还有,虽然她整日埋在药材里身上一直都有药味,可是今日她身上的药味明显与往常不同。

上官心心在冷血青鸾身上嗅了嗅,蹙眉问:“你是受伤了吗?你今天身上的药味有些特别。”

冷血青鸾起身收拾食盒药碗:“属下无恙,姑娘莫要多心。”

眼见她要走,上官心心起身一把抓住她手臂,虽然冷血青鸾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是眸子里一闪而逝的痛色还是被上官心心捕捉到,上官心心即刻扯开她的衣袖,便愣住了。

她整条手臂上都缠着细布,有斑驳的血色透出来,手肘处缠不到细布的地方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鞭痕,一道叠加一道,即便上了药粉,依旧血肉模糊。

冷血青鸾忙拉下衣袖,后退一步,淡淡道:“属下触犯堂规,自当受罚,一点小惩,属下无事,姑娘莫要挂怀。”

上官心心一张小脸儿早已在瞬间苍白如纸,缓了半晌方勉强平复心绪,手臂上全是伤想必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夜冷血青鸾离去时已是很晚,她会因做错何事受罚?还罚得这样重。

上官心心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轻声问:“还疼吗?”

冷血青鸾摇头:“属下上过药了,不疼了。”

上官心心苍白唇角一点一点抿出笑来:“不疼了就好,我就放心了。对了,我突然间想起昨夜你说过街市上有匠人会用糖水作画,又好看又好吃,你能不能再给我细细讲一讲,我特别感兴趣,最近闲得发慌,我也想熬点糖水做幅画来吃。”

冷血青鸾垂眸恭敬立在原地:“属下对糖画之事知之甚少,恐帮不了姑娘。”

上官心心立刻问道:“那泥人儿呢?栩栩如生的泥人儿好捏吗?”

冷血青鸾语气愈发谨慎:“属下愚钝,都不甚了解,属下还有任务在身,姑娘可否容属下告退?”

上官心心唇角依旧笑意清浅:“那就回吧,记得好生养伤。”

冷血青鸾恭敬应下:“多谢姑娘,属下告退。”

眼见冷血青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上官心心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住。

墨封走进院子便见红雨和白霜安安静静守在廊下,身后房门紧闭,这会儿辰时刚过,每天这个时候上官心心不是在廊下逗兔子,就是在小溪边荡秋千,今天怎生这般安静。

墨封轻声问:“心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

红雨白霜急忙施礼,红雨轻声回答:“回禀堂主,姑娘在睡觉。”

墨封蹙眉:“这个时辰睡什么觉?是又不舒服了吗?”

“不要——”

房间里突然传来上官心心的失声惊呼,墨封目光一凛,即刻推门闪了进去,急声问:“心心,怎么了?”

自睡梦中惊醒的上官心心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汇成豆大汗珠沿着绯红面颊一路淌进湿透的领口里。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她瞪着通红的迷蒙眼眸盯着墨封,紧紧抓着被子将自己埋在角落里发抖,神色间布满了无可名状的惶恐惊惧。

墨封面色苍白地立在床边,轻声问:“心心,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想要安抚她,她却更加惊恐地向后躲,喊得嗓子都哑了:“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墨封动作僵在原处,狭长眼眸里蔓开滔天的痛色:“心心,你不是说过不怕我了吗?”

上官心心紧贴着墙壁死死盯着他,眼前愈渐朦胧,恍惚间看到梦中的可怕场景,冷血青鸾跪在地上被无情鞭打,每一鞭都是皮开肉绽,每一鞭都是血肉模糊,而墨封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哪怕冷血青鸾身下血流成河,他都不曾有过半分动容。

上官心心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落,苍白干裂的唇艰难扯动着:“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你……”惊恐的眸子里一点一点氤氲出雾气:“你真的……太可怕了……”

墨封紧紧握着拳,只觉胸口一阵一阵剧痛,疼得喘不过气来。

上官心心咬紧牙关克制着身子的剧烈颤抖,撑着逐渐迷蒙的意识瞪大双眼望着他:“墨封……送我回考槃宫吧……”

墨封按住心口俯身喷出一口鲜血,狭长眼眸里彻底一片慌乱:“心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改,我都改!”

上官心心凝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愈发觉得头脑晕沉得厉害,对他的恐惧反倒不知不觉间减少了许多,强行凝聚意识摇了摇头,气息弱弱道:“作为朋友,你已帮我良多,我本不该提过多要求给你添乱,可是我这个人呢就是不太爱听话,总会惹出麻烦来牵连到其他人,我不喜欢这样,所以,麻烦你,送我走吧。”

墨封蹙紧眉心,低声道:“你原本就不愿意安心静养,我怕青鸾跟你说多了外面的事情会让你更加静不下心来,所以责罚了她,我知道是我责罚过重了,我错了,我以后会改的,心心,相信我好不好?”

上官心心全身上下冷汗涔涔,整个身子却像掉进了火炉里,把最后一抹意识烧得模糊不见,身子沿着墙壁一点一点歪向床榻,紧闭的眼角慢慢渗出泪来:“其实我每天都会害怕……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连你都不能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墨封在她跌倒的一瞬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的唇紧贴在她额角,疼痛呢喃:“心心,不要害怕,你可以相信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上官心心这一次病倒病得很厉害,高热不退,睡得始终不踏实,似乎一直在做噩梦,不停地说梦话,也听不懂在说什么,最严重的时候会瑟瑟发抖着低低呜咽,泪水顺着紧闭的眼角不住流淌。

每每那时墨封都恨不得杀了自己,明明知道她不能受刺激,为什么行事还不注意,终究让她惊吓过度,失去信心,病成这样。

墨封从白天守到夜里,又自夜里守到第二天清晨,她才渐渐退了热度,气息脉搏也终于平稳下来。

窗外鸟儿啾鸣的时候,上官心心慢慢睁开双眸,迷蒙目光渐渐怔住。

墨封坐在床前矮凳上,手肘拄着床沿,握拳撑着额角似是睡熟了,眉头紧紧蹙着,俊美面庞苍白又疲惫。

那一刻,她对他再生不出一丝恐惧和怨怪,微微动了动唇,却发现嗓子已经沙哑到半个字都说不出,只能一点一点自被子里挪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墨封猛地惊醒,触到她的目光,暗淡无神的眸子瞬间光彩熠熠,哑声道:“心心,你终于醒了!”

上官心心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眸,眼前不知不觉变得朦胧,泪水顺着眼角一颗接着一颗滚落。

墨封心疼得蹙紧眉头,眼中却隐约闪着欣喜的光泽,抬手轻轻去擦她眼角的泪花,柔声道:“哭多了伤身子,不哭了好不好?心心,若是以后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只要你说我都会改,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好不好?”

上官心心点了点头,然后苍白唇瓣微微动了动做了几个口型。

墨封勾唇笑出来:“那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吃完了我再回去休息。”

上官心心又点了点头。

墨封修长手指轻轻拢起她额前碎发,柔软嗓音里带了一丝宠溺的味道:“真乖。”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桃源谷到处都是温暖的光线,晚风徐徐,莲香四溢。

莲塘小榭里,上官心心扶着栏杆环顾满塘莲花浅笑盈盈:“不过是两日未来赏莲,如今竟花开满塘了,原本还担心这花儿谢得快,原来花儿开得也很快,想来还真是我多虑了。”

身后红雨吃吃低笑,上官心心回头诧异地问:“红雨在笑什么?”

红雨回道:“姑娘,哪里是什么花儿开得快,这满塘莲花早已谢了半塘了,其余半塘莲花都是堂主命人连夜移过来的。”

上官心心怔怔的:“连夜……移过来的……”

转过视线细细打量这满堂莲花,的确,花开得再快也不可能两天时间开得这样密集,前几日还是半塘瑟瑟半塘红,今日就是千朵万朵开满塘了。

那夜睡前她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墨封竟这般当真起来。

清风袭来,吹得雪白衣裙飘飘飞舞,她纤柔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掩唇咳了又咳,红雨张口欲劝说,她摆了摆手,红雨便不敢再说什么。

蛙声阵阵,四周一片静谧。

上官心心伸出纤白手指轻轻托起眼前一朵濯濯青莲,默默地注视着,绝美的眸子里逐渐笼上缥缥缈缈的雾霭烟云。

头顶半山腰延伸而出的石壁上,一袭玄衣的男子负手而立,深挚目光遥遥凝注下方那抹纤柔出尘的白色身影。

身后冷血青鸾将手里的褐色小瓷瓶恭敬托在掌心:“主人,解药已炼成,是现在给姑娘服用吗?”

玄衣男子取过小瓷瓶一丝一丝握紧,收紧到修长指节渐渐发白,目光始终凝着下方的白色身影,许久,薄唇掀动,嗓音无温:“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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