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魂蛊(8)
时值八月,天气炎热。
好在梧桐树枝叶繁茂,树荫下偶有微风,略感清爽。
“天呐,这一堆小瓷瓶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上官心心斜倚在躺椅上摆弄着身前磁盘里一堆通体透白的小瓷瓶,挨个打开闻闻,一副颇为苦恼的模样。
墨封倚着旁边的木桌笑吟吟看着她:“谁知道你都炼了些什么丹药?稀奇古怪的,什么都有。”
上官心心瞥了他一眼:“什么叫‘稀奇古怪’?我炼的丹药每一个都是宝贝。”放下小瓷瓶,抬眸看到磁盘里另一个物件儿,像似一条盘起来的丝质腰带,莲花暗纹,极为雅致的银色,抬手正欲去拿,却被墨封伸手拦住:“别动,那是你的软剑,极为锋利。”
上官心心挑眉:“软剑?”又仔细看了看那条“腰带”,不解地问:“怎么也看不出锋利来啊,而且这么软的剑怎么用?”
墨封勾唇:“软剑套在剑套里,剑套看似丝质,实乃天山玄铁提炼而成,极其轻薄柔软,又坚不可摧,环在腰间可做腰带,软剑隐在其内,用时抖出,催动真气灌注剑体化为锋利长剑,寻常之人自是使用不得。”
上官心心托腮喟叹:“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墨封端起茶杯饮了口茶,凝着她的目光愈发带了宠溺的色彩。
上官心心盯了一会儿软剑,突然皱眉看了一眼墨封,墨封诧异地问:“怎么了?”
上官心心伸出一根纤细手指指了指头顶:“你不觉得树上蝉声很吵吗?”
墨封凝神听了听,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是挺吵的,方才怎么感觉不到呢?双指捏起桌上一片落叶,轻轻向上一弹,叶子倏地飞入头顶繁茂枝叶,蝉声瞬时消失了。
上官心心点了点头:“武功高用途真多。”
墨封:“……”
上官心心也端起桌上茶杯喝了口茶,然后问他:“墨封,你是不是该给我讲故事了啊?你看啊,我掰着手指头算过,你说让我给你时间整理,从那天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天了,若按我来到这个地方开始算呢,那就整整十四天了,我觉得你也该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墨封眸色不知不觉暗了暗:“你算得这样清楚是度日如年吗?”
上官心心盈盈一笑:“怎么会呢?我只是在计算我失忆多久罢了。你到底给不给我讲故事啊?”
墨封垂眸沉吟了少顷,放下茶杯,道:“这个故事会涉及到前世今生,你会相信吗?”
上官心心忙自躺椅上坐起来兴致盎然地看着他:“这么精彩吗?不如你先说说看。”
阳光透多枝叶落下散碎的光斑,墨封眸色幽幽,开口讲述:“数月前乐游峰顶每夜子时都会出现一个光芒万丈的黄金宝盒,我们为了探查其中缘由而相遇相识,并且合力取得两个黄金宝盒,第一个宝盒里是你炼制的两颗不知功效的丹药,第二个宝盒里是你我往来的信笺,但是在此之前你我并不相识,所以我们猜测是否有前世存在。”
墨封看了上官心心一眼,见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听得极为认真,模样着实惹人怜爱,忍不住笑了笑:“后来你便中了蛊毒,因为在寻找黄金宝盒期间我们多次遇险,我推测你中蛊也跟黄金宝盒有关,不过可惜至今我也不曾查到什么线索。”
上官心心静静等了一会儿,怔怔问:“没有了?”
墨封点头:“没有了。”
上官心心哭笑不得:“墨封,讲故事不是这样的,绘声绘色懂不懂?还有啊,这也太简略了,这么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怎么能这么简单呢,不可以的,你重新讲。”
墨封扶额苦笑,仔细整理片刻,将前面的内容努力展开增加了一些细节,又讲了一遍。
上官心心似乎还是不太满意,不过也不好意思再让他讲一遍,垂眸思索了片刻,喟叹道:“竟然跟我们两个人息息相关,太惊奇诡异了!那江湖这么大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查黄金宝盒吗?”
墨封端起茶杯浅浅啜饮,语气淡淡:“自然很多,不过大都愚笨,丢了性命的不计可数,实在没必要提及。”
上官心心又问:“除了你之外我在江湖上还有别的朋友吗?”
墨封回答:“应该有,不过在此之前你我并不熟识,就不太了解了。”
上官心心又想了想,问:“拿到第二个黄金宝盒之后我们分别遇险,然后再见面我就中蛊了,那你经历了什么?我又经历了什么?”
墨封垂眸笑道:“你的问题真多,至于你经历了什么,我等你恢复记忆了绘声绘色讲给我听。”顿了一下,抬眸看她:“而我在遇险时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情。”
上官心心眸色惊异:“你不是开玩笑吧。”
墨封端着茶杯转过身去,挑眉叹气:“不信算了,我不说了。”
上官心心忙扯了扯他衣袖,软声央求:“别啊,我信,你都想起什么了,给我说说呗。”
墨封勾唇:“我想起我们一起夕阳酌酒,一起月下赏莲,一起花下谈心……”
上官心心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打住,墨封,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墨封神色认真:“我很正经,确实是这样。”
上官心心愤愤瞥了他一眼:“算了,还有别的吗?”
墨封眸子里略微带了些幽远味道:“我只记得开心的事情。”唇角转而漾出笑来:“我记得有一次你为我熬药,故意放了很多黄连在里面,那碗汤药的滋味如今想想都觉得苦入肺腑,想必到了下辈子我都忘不掉。”
上官心心忍不住笑出声:“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墨封摇头:“想不通,或许是因为我对你态度不太好吧。”
上官心心大笑:“那你倒是应该庆幸了,如果是现在的我恐怕要给你放砒霜的。”
墨封淡淡扫了一眼磁盘里的一堆小瓷瓶:“如此说来我觉得你的这些丹药都是穿肠毒药的可能性比较大。”
上官心心翻了一记白眼儿,突然想到什么,问他:“对了,我的黄金宝盒哪里去了?”
墨封摇头:“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被你弄丢了吧。”
上官心心咬牙切齿:“拜托,那是黄金宝盒好不好?黄金啊,我怎么会弄丢,能换多少银子啊!”
墨封忍不住闷声低笑:“你很缺银子吗?”
上官心心撇了撇小嘴儿:“我怎么知道,即便不缺银子,我也不可能把黄金宝盒弄丢啊,我的宝盒到底哪里去了?”
墨封摇头:“真不知道。”
上官心心叹气:“想来只能等我恢复记忆才能知道了。那你的黄金宝盒呢?还有那封信,我写了些什么?你又回复了些什么?能不能拿给我看看啊?”
墨封眸子里泛出意味深长的光泽:“你真的想看?”
上官心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左右思量一下,觉得即便果真是前世,自己也不太可能会写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心一横,点了点头。
墨封笑了笑:“等哪天我找到了拿给你吧。”
上官心心皱眉:“不会也丢了吧,即便也丢了,信上的内容总该记得吧。”
墨封唇边的笑意愈发带了深意,挑眉问她:“要我背给你听吗?”
不知道为什么上官心心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的心虚,若是她真写了些什么胆大妄为的内容,被墨封这样当着她的面儿背诵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可以直接倒地身亡了,斟酌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就不劳烦你背诵了,我也不急,哪天找到了借我看看就行。”
墨封默默看着她略微有些窘迫的神色,眸子里的笑意悄无声息染上一丝热度。
那边上官心心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像似纠结了一会儿,抬头谨慎地开口:“你说过我出自江湖杏林之首考槃宫,而且我们考槃宫的医术很高很高。不是我不相信你和青鸾的能力哦,只是……如果这个蛊毒的解药真的很难找的话,你……可不可把我送回考槃宫啊?”
墨封闻言眸色瞬间暗了下去,上官心心急忙解释:“你先别急啊,我真不是质疑玄华堂的医术,我就是很想尽快恢复记忆而已,而且,我真的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墨封修长手指慢慢扣紧茶杯,垂眸沉默半晌,方道:“这里距离考槃宫数千里之遥,以你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住舟车劳顿。何况敌暗我明,送你回去远比我们自己寻找解药所担风险高出更多。”
头顶又不知何时传来阵阵蝉鸣,他顿了一下,抬头直视她的眼睛,神色笃定认真:“心心,我从未觉得你是在给我添麻烦。”
冷月无声,悬挂在夜空中冷冷睥睨世间万物。
一声凄厉的鹰隼嘶鸣自苍穹深处突兀传来,子时的夜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冷冽而诡异。
黑暗房间,床榻之上沉沉入睡的上官心心突然睁开双眼,迅速翻身而起,闪出房间。
凉如水的月色里,只见一抹雪白身影以翩若惊鸿的姿态向高空掠去,却在即将翻越山峰的时候恍若撞上一堵透明的墙壁,砰的一声,洛神阵结界如水波向外荡开。
跌落下来的纤细身姿在空中灵动翻转,翩翩然落在悬崖之上。
夜色里流火瞬时闪出,向来没什么情绪的冷淡眼眸现出诧异之色,挡在上官心心身前,恭谨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上官心心的目光凝滞而空洞,一点一点转向面无表情的流火,定格在他手中的长剑上,突然出手一掌击在流火胸口,流火根本来不及躲闪,转瞬长剑便落入上官心心手里。
剑气如虹撕裂凛冽月色,整个洛神阵响起此起彼伏的轰鸣之声。
墨封一袭玄色衣袍出现在桃源谷里,望着眼前的一切现出不可思议的慌乱神色。
悬崖峰顶,上官心心双手握剑一剑又一剑劈向桃源谷上空的洛神阵结界,结界在强大的剑气之下震耳欲聋的震动轰鸣着,透明的结界边缘如海浪翻滚潮水涌动。
墨封来不及思考太多,拔地而起掠向上官心心出手阻止:“心心,你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上官心心只顾着劈结界,根本不理周围状况,片刻后,终于受不住墨封的阻挠,荡起一剑直劈向墨封。
下方流火和随后赶出来的冷血青鸾都惊呆了,完全理不清头绪。
墨封身形极快地闪开,还是被斩落了大片衣角。
而上官心心已经开始继续劈结界了。
墨封只能继续阻止:“心心,你到底怎么了?快停下来!”
时间跟着月色流淌,上官心心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墨封出招阻止起来也顺利很多,毕竟怕伤到她,他的招式都不敢太凌厉,落在招式狠厉的上官心心面前一直都处于下风,唯剩下躲闪的份儿。
上官心心力气逐渐不济,又脱不开墨封的围堵,突然之间招式变得急躁起来,虚晃数招之后迅速转身一剑刺了过去。
墨封在她招式紊乱之时不敢及时出招,担心出手过急伤到她,便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那一剑自他胸前径直刺了进去。
“主人——”
下方传来流火和冷血青鸾的齐声惊呼,两个人欲闪身上来相助,被墨封慢慢抬手阻了下去。
悬崖之上,月华流转,墨封从始至终都不曾看一眼胸前长剑,只是静静看着她,神色柔软又温和,轻声道:“心心,听话,快停下来。”
上官心心凝滞而空洞的眼眸在那一瞬间撕裂开一抹浅淡清明,恍惚间,她明白自己出手刺伤了墨封,却说不出一个字,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动作。
她猛地拔出长剑,殷红鲜血自他胸前喷溅而出,墨封身子晃了晃,唇角蜿蜒淌下血来,却仍旧目光温软地看着她,柔声安抚:“心心,听话,停下来。”
上官心心飞身而起,一剑直劈向空中结界,剑气震声如龙吟,结界动荡如海啸,她眼见着空气如水波荡漾,又极快恢复平静,终于慢慢闭了双眼,长剑自手中缓缓滑落,纤细身子后仰着坠落下来。
墨封长身飞起接住飘飘摇摇坠下的纤弱身影,落在地面俯身呕出一口血,急声唤:“青鸾,快查看她到底怎么了?”
冷血青鸾忙冲过去搭上上官心心脉搏,谨慎回道:“主人,姑娘是被蛊毒控制了,是否给姑娘服用解药?”
墨封静静凝着怀里的人,修长手指轻柔划过她苍白的面颊,浅浅勾唇:“只要她不伤害自己就好。”
清晨,上官心心是被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眸愣了半晌,突然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高喊:“墨封——墨封——”
隔壁房门轻轻打开,墨封长身立在门口,面色虽然苍白,唇角却含着柔软笑意:“怎么了?”
上官心心急忙冲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他,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哽咽道:“你把我送走吧,我是个疯子!”言罢,泪水便像珠子一样簌簌滚落下来。
墨封心疼地蹙了蹙眉,抬起衣袖帮她擦眼泪:“心心,你放心,我没事,你也没事,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
上官心心哭得更厉害了:“怎么可能不算什么,你身上的旧伤还没痊愈呢就添新伤了,还是我伤的,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我一定是疯了,你把我送走吧,我太危险了!”
墨封又是心疼,又觉好笑,愈发小心地安抚她:“你放心,我真没事,你也没事,咱们再等等,等你吃了解药就好了,我保证,即便再发生昨夜的事情,我不是你的对手,也绝不会再被你伤到,我保证可以做到,放心吧,好不好?”
上官心心眨巴着大眼睛哽咽着问:“真……真的吗?”
墨封爱怜点头:“真的,我说话算数。”
上官心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可是,我还是很难过,我怎么可以刺伤你呢?我竟然会亲手刺伤你。”
墨封反倒心头漫开一丝甜意,只道:“那你以后慢慢补偿我吧。”
上官心心仍旧低着头默默掉眼泪,墨封心疼地帮她擦眼泪,语气里略带一丝委屈地道:“我还没有吃早饭呢,你是想把受伤的人饿死吗?”
上官心心忙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抬头问他:“你想吃什么?”
墨封勾唇浅笑:“你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
上官心心想了想:“那我去给你煮点儿粥吧。”
墨封眸子里泛出欣喜激动的光彩,嗓音微微有些发颤:“你会煮粥吗?”
上官心心眨了眨红肿的大眼睛:“应该不难吧,何况红雨和白霜会教我的,我总要为你做点儿什么啊,否则我心里会很难受的。”
墨封只是默默看着她,狭长眸子里光泽流转,半晌没说话。
上官心心嘱咐道:“你先回房间休息,我很快就会做好的。”
“心心。”
她转身要走,墨封突然握住她手腕,她神色怔了怔,转身笑问他:“怎么了?”
墨封又默默凝了她片刻,摇摇头:“没什么,去吧,小心些,别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