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树下有鬼(六)
张奕从车上取了纸和笔,写了一个纸条交给少女道:“你按着这个地址去找上面的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少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贴身之处,张奕忙道:“这上面的内容你看后要立刻烧掉,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如果行动期间发生了什么意外,不管在任何环境下都不能说你认识我!”
少女听后赶忙把纸条上的内容记在心里,当着张奕的面把那张纸条吞了下去,娇然一笑,道:“放心吧,我死都不会出卖你的!”
那沸腾的青年热血和无上的革命信仰在少女眼中静静地燃烧着,张奕深深慨叹,时下有太多的年轻人抛洒热血,就只了为两种东西献身,一个是信仰,另一个是爱情。
可他呢?他又是为什么什么?
张奕把车停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对后面的少女道:“这里人少,你就在这里下车吧!”
少女眼中含媚,娇然道:“现在看你穿这身老虎皮,倒是顺眼多了!”
张奕笑了笑,伸手关上了车门,刚刚走出没多远便看到少女向前追出几步,手放在嘴边大喊道:“其实我不叫胡玲玲,我的名字叫唐嫣月!”
张奕把手伸出窗外,随意晃了晃,驾驶着巡铺车拐出了小巷的路口,唐嫣月望着已经走远的车身,在残酷的却也是最美好的岁月里,懵懂徘徊。
仁和当铺,装扮成掌柜的情报员拨打着算盘,不时地在账本上涂涂抹抹,一旁的伙计也有模有样地清点着典当物品,他是由张奕亲自选拔出来的通讯调查处成员,心思缜密,机警灵活。
从外表看来,这家当铺除了生意冷清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实则却是国民党安置在城内的情报总站点。
“掌柜,我要典当这支钢笔!”少女把一支普通的钢笔拍在了桌上,有些紧张地盯着掌柜。
掌柜淡淡看了眼兀自滚动的钢笔,头也不抬地道:“小姐,我们这里不收钢笔!”
少女呆了一下,彷佛不死心般地压低了声音,道:“我以我血荐轩辕!”
掌柜手下一顿,毛笔上的墨汁滴在了账本上,染黑了一个字迹,他赶忙合上了账本,把毛笔搁置在砚台上,走出柜台道:“小姐请随我来!”
伙计忙在门上挂了一个“掌柜外出”的牌子,关上了房门,掌柜轻轻推开一个货架,露出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暗阁,贴着墙走了进去,少女迟疑了一下,抬步跟进。
半小时后,伙计重新打开了房门,热情地把少女送出门外,取下了“掌柜外出”的牌子,柜台内却不见了掌柜的身影。
暗阁内,幽青的灯光下,掌柜开了一个木箱,把电台搬了出来,在他手边还放有一本全新的账薄,里面记录了几个起义的首脑名单。
“运工会会长周峰鸿,工人李强。。。步枪四百支,弹药三千发!”
“商会会长王朝喜,伙计孟晓渡。。。步枪一百支,弹药二千发!”
“农贸所交易代表。。。”
最后是一行墨迹未干的字迹“学生会运动领袖唐嫣月,学生胡玲玲。。。所需步枪五百支,弹药四千发!”
掌柜戴好耳机,将手放在了发报机上,调好频率——“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下午,闹市区拥挤异常,车来车往,行人穿流不息,几个黄包车夫坐在祁门酒店的路口四下张望,十分不客气地赶走前来搭乘的客人,一双眼睛只盯着几十米外的酒楼。
这时,一个穿着古怪的人同羊皮贩子大声争执了起来,似乎是羊皮贩少给他了几个铜板,他看起来十分气愤,争吵没几句便和羊皮贩子大打出手,顿时引来一群好事者的围观。
阿苏本是一名游牧民族的蛮人,牧羊在百山外的西土城中,只在每年的四五月份来北津城交换一些生活用品,他虽然天性淳朴,但脾气一上来也会变得格外暴躁,貌似羊皮贩子今天是惹错人了,他不该欺负老实人的,尤其像阿苏这种有脾气的老实人。
开始的时候,羊皮贩子只是想坑阿苏几个铜板,明明钱没给够偏要说人家阿苏敲竹杠,还仗着自己口舌灵活不停地羞辱嘴笨的阿苏,结果直接把人家给惹恼了,活该他招来一顿拳脚,把他揍得哭爹喊娘,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一个替他说话,反而有不少人都在鼓掌叫好,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他被打死呢!
黄包车夫只向这边看了几眼,便又把目光集中到了祁门酒楼,密切注视着从那里走出来的餐客,没过一会,一个头戴皮帽的男子从酒楼内走出,黄包车夫立刻尾随跟进。
皮帽男子并没有走大路,而是径直穿进了围观的人群,黄包车夫也跟着挤了进去,只一眨眼的功夫,皮帽男子就不见了踪影,黄包车夫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暗骂晦气。
张奕和蓝旗儿所乘的汽车也被阻在了这里,他摁了几声喇叭,见人群仍没有散开的意思,正欲下车探个究竟时,意外发现了几个装扮成黄包车夫的保安局特务在附近蹲点,就走了过去,问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特务一看到张奕,当即恭敬地回道:“局座,我们是奉了副局长命令在这里蹲守的!”
张奕回头望了眼渐渐散开的人群,搜索之际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只有被打翻在地的羊皮贩子不知是昏了还是装死,连穿着怪异的蛮人也走得远了。
张奕接过特务递来的烟,淡淡问道:“副局长让你们盯的是什么人?”
“这个人我们已经盯好几天了,他从盐帮手里购买了几百支步枪,副局长让我们密切监视此人的动向!”特务帮于宇轩大着了火,心里也在奇怪,通常都是他们不清楚上峰的意图,很少有上峰不知道他们行动的原因。
张奕皱着眉头吸了口烟,平时有什么行动副局长都会事先跟他知会一声,这次却是直接绕过了他在暗中部署,难道蓝宫燚对自己已有所怀疑?
车里的蓝旗儿本来就已经等得很是焦急,见他久久没有回来,居然和黄包车夫聊了起来,摁着喇叭不停地催促着他。
张奕向车内的皇浦明月看了一眼,扔掉只吸了一口的香烟,心情复杂地坐回车里,行驶了四十几分钟后,汽车进了老城区,这里的路况很差,许多路面都是坑洼不平,尽管车速已经降了下来,汽车还是在不停地颠簸着。
张奕透过车窗,望着街道两边破烂不堪的建筑,随处可见的流浪汉和弃儿,以及满目萧条的景象,心情变得格外沉重,久久无言。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蓝旗儿微微一笑,轻声道:“林奕,你说杜总长的千金和我比起来,哪个更漂亮!”
张奕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像是被踩到了敏感的神经,敷衍着微笑道:“都漂亮!”
蓝旗儿叹了口气,有些不开心地道:“你们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要惦记人家盆里的!”
张奕笑笑,轻声道:“是啊,男人都这样,有本事你别喜欢男人啊!’”
蓝旗儿轻笑了几声,意味深长地道:“别的男人我不管,你若敢背着我养外宅,就算我不计较,我爹他也不会饶你的,你是不是要考虑清楚在和我结婚?。”
张奕假意地一笑,便眯了眼睛,手握着方向盘,不再吭声。
小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来到了坐落在东郊的紫云庵前,虽然午后,但庵堂没有对外开放,门前也就显得很是冷落,并没有香客经过,门口处,除了几个站在石狮子边嬉戏玩耍的儿童外,再无别人。
蓝旗儿引领着于宇轩走了进去,大殿外面,几个女尼正在照常扫地,两人经过时,几人都只是抬头一笑,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张奕见了,就对这座庵堂里的出家人又高看了一眼,心无牵挂,行事自然,不趋炎附势,这才是出家人的本分,不管烽火烧到哪里,这里仍是一片净土。
这座庵堂很是简陋,正殿里供奉的佛像也很少,体型也小,看起来虽是寒酸了些,却都被精心擦拭,显得极为洁净,一尘不染。
经过功德箱边,张奕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丢了进去,笑着道:“聊表寸心,意思意思。”
蓝旗儿已经把手伸进了手包,见张奕丢了几块大洋状,也摸出几块大洋丢了进去,两人出了正殿,走到后院,就听到一阵诵读经文的声音,伴着木鱼声飘了出来。
张奕立于禅堂之外,静静地聆听半晌,只觉得那声音竟有些许飘忽之感,过了许久,他才笑了笑,转过头去,望着蓝旗儿,道:“看来我们又遇到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了!”
蓝旗儿微微一笑,点头道:“你不是一直不肯相信迷信吗?一会我不点明你的身份,让她测试一番,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