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树下有鬼(七)
拂尘大师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微微摇头道:“乱世浮沉,最是难料,贫尼修为有限,不敢再露天机。”
张奕却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笑着道:“拂尘大师,能够相见,既是有缘,大师不妨随意测试一番。”
有蓝旗儿在旁边央求,拂尘见推脱不过,就展颜一笑,站了起来,走到身侧的香案旁,取了笔墨纸砚,放到茶几上,淡淡地道:“施主,请您把生辰八字写上,我就勉为其难,试上一次,假如说的不准,也请施主莫怪。”
张奕点点头,摸过狼毫笔,饱蘸墨汁,在纸上写了生辰八字,把毛笔放在砚台上,捧纸递了过去,微笑道:“拂尘大师,你只管放心去测,无论准与不准,我都不会计较。”
拂尘大师接了纸,定睛望了半晌,又蹙起眉头,目光不断地打量着于宇轩,沉吟良久,忽地转头道:“三小姐,可否请您移步西厢房?”
蓝旗儿立时会意,拂尘大师这是想让她先行回避,尽管有些不情愿,她还是站了起来,笑着道:“好啊,我就在隔壁等一会好了。”
张奕望着她出了门,一颗心就变得忐忑不安起来,有些狐疑地望着拂尘大师,试探着问道:“拂尘大师,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拂尘大师淡淡一笑,摇头道:“施主不必多心,这是贫尼多年的习惯,在卜卦之时,不喜有外人在场,免得宣扬出去,对事主不利。”
张奕一愣,表情骇然,目光落在她发皱的手上,杀机一闪,不动声色道:“还是拂尘大师细心,想得周到。”
拂尘大师把纸放回茶几,手指微动,半晌,才悠然道:“施主可知此城乃天龙榻穴,若动干戈,必会触动大凶极煞,只怕届时,喜堂之上血流成河,明明是一桩天赐的姻缘,也会变成含恨而终的悲剧,若能早日收手,蹋浮萍逐流于乱世,则可安享人间之天伦,施主今后的命相就全系于煌煌之城了。”
张奕陡然一惊,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定睛瞧着对面的老态尼姑,只觉得对方的一双眸子深不可测,似乎能把自己的过去将来看得通透,他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拂尘大师,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拂尘大师双手合十,慈悲道:“施主不必如此杀气凌人,贫尼只是一介凡人,信口胡言罢了!”
“故弄玄虚!”
张奕不屑地一笑,收敛气势,吹了口茶花,淡淡道:“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拂尘大师,你今天说的话我全当没听过,你年纪也大了,应该不会记得太久吧!”
拂尘大师低眉垂叹,手指拨动着佛珠,口中低声诵经,不肯再说一句话,手指拨动佛珠的速度却是更快了。
张奕叹了口气,把玩着茶杯,言语中警告之意深长地道:“倭寇霸我国土,欺凌我中华百姓,大师在这小小紫云庵中待得太久了,又岂知外面的世界早已满目疮痍,只要大师能本本分分念好你的经,我保证这紫云庵还是一片净土!”
言罢,他再不看老尼姑一眼,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蓝旗儿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也跟着推开房门,挽着张奕,问道:“大师怎么说?”
张奕很假地一笑,道:“大师说了,四天后举行婚礼就是吉日,可保满洲国基业不倒!”
蓝旗儿笑了笑,有些得意地道:“是了,我们就听大师的!”
张奕自打出了屋子,神情就有些恍惚,在走出大殿的时候,他深深望了眼身后缭绕的香火,随手关山了车门,调过车头,一路向西北方向开去。
夜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副官的声音透过房门穿了进来:“保安局来电话说有紧急事件要找您处理!”
张奕从床上爬起,系好两颗敞开的衣扣,随手关上了卧室的房门,推开客厅的外门,对副官道:“什么事?”
副官向卧室内望了一眼,见卧室房门有条缝隙,隐约看到蓝旗儿似乎也被吵醒了,他压低道:“好像是抓了一个学生领袖,正在连夜审讯!”
张奕闻言睁大了眼睛,额头上排满了细密的汗珠,不住地用手背拍打着额头,口中低念着:“完了,完了,这回出事了!”
此时蓝旗儿也已换好了衣服,从卧室内走了出来,见张奕神色凝重,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张奕每天都在看着他们用各种酷刑折磨犯人,没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理论上讲,没人能受得了那些酷刑,所以没人会相信被捕的人,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烟来,如果唐嫣月真的叛变,不但他会暴露,他辛辛苦苦布置的成果也将毁于一旦。
蓝旗儿从未见过他神色如此凝重,良久,张奕转过身来,那是一双满含托付的眼神。
保安局内设监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犯人披散着的头发遮盖了她的面容,狱警手拿着钳子拔掉了犯人的指甲,食指还在滴淌着鲜血,从指间一直流到了脸上。
“什么情况!”张奕手揣着裤兜站在庞副局长身边,对这种刑讯犯人的方式早已见怪不怪。
庞文龙回头看了眼正朝这边走来的蓝旗儿和副官,面露疑惑,低声道:“三小姐怎么来了?这种地方不应该让她来的!”
张奕盯着犯人隐约露出的痛苦容颜,淡淡道:“庞副局长,我看你不用操心这个了,三小姐想去哪里,还需要你来限制吗!”
庞副局长知道他在警告自己,让他不要越级行事,在说“副”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虽然他并不想和张奕把关系搞得太僵,与上峰争功和架空上峰的权利是官场大忌,但他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蓝宫燚现在对所有亲信都安排了副手进行监察,以防敌对势力的奸细混入高层,尤其在眼下的敏感当口,就连张奕也不能例外。
“这名犯人怎么有些面熟,把她的脸抬起来!”张奕走近了几步,对狱警吩咐道。
“是特别行动队刚刚抓回来的,在她的马车里还搜到了一支枪!”庞副局长回道。
狱警粗暴地拽起犯人的头发向后一扯,露出了一张惨白的俏脸,那双眼睛夹杂着血丝,惊恐地看着对她施刑的人。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当她看到张奕那张俊秀的英俊脸庞时,忽地不那么害怕了,嘴角微微一动,表情也跟着一松,彷佛在说:“放心吧,我死也不会出卖你!”
张奕望着那张沾染了血污还带着些许天真的脸庞,却展现出了革命军人都很少具备的钢铁毅力,他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对庞文龙冷着声音道:“是谁让你们动她的?”
庞副局长愣了一下,理直气壮道:“是保安局一科特别行动队刚刚抓回来的,在她的马车里还发现了一支步枪,配有一发子弹!”
这时,蓝旗儿也走了过来,庞副局长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副官与之客套了几句,蓝旗儿则直接无视他站到了张奕的旁边,感受着他平静目光下压抑着的不安。
“胡闹!”
张奕忽然转过身,对正在同副官交谈的庞副局长斥责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庞副局长被吼得一愣,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吞吐道:“她是学生会运动领袖,还发现了枪。。。”
张奕两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庞文龙,怒声道:“我不知道她是运动领袖吗?难道我不知道她私藏枪械吗?”
庞副局长此时完全懵住了,他看了看正对自己冷笑的受刑犯人,心里感到一阵恶寒,畏畏缩缩道:“局。。。局座,卑职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局座明示!”
张奕双手插着腰,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道:“那次我亲自提审了她之后,发现游行事件绝非一次偶然,你也不想想,若非仗着身后有大势力,她们学生敢这么闹腾吗?”
庞副局长额头已然见汗,倒不是因为张奕所说的事情,而是被他的气势所压,隐约觉察出这位年轻上峰大发雷霆的背后,一定会借题发挥地给自己扣上一顶大帽子,至于那顶帽子有多大,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张奕侧过身,深吸一口气,再次转了回来,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暗中秘密布置了人手,对她接触过的人和情报站眼看就要所有掌握,因为你突然抓了她,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哈哈哈。。。”
满脸血污的唐嫣月忽然一声大笑,那笑中尽是讽刺和幸灾乐祸,配合着张奕把戏演得唯妙唯俏,就跟真的一样。
庞副局长衣衫湿了一半,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着额前的冷汗,张奕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不由感到腿软:“此事已然惊动了司令,他命我立刻查清枪械来源,肃清幕后黑手,消除城内学生武装暴动的隐患,若三天之内没有结果,你庞副局长就等着写报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