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汇
首页 > 言情 > 绝艳书 > 93.似是故人来

93.似是故人来

谢天骄站在街角, 怔怔的望着街的那一边。

他很疲倦,他很悲伤,他也很愤怒。

整整三天没有合眼, 得知江舒雪落水的那一刻, 他的心仿佛爆炒腰花一般, 切成了瓣, 浇上了油, 点上了火,撒上了胡椒……

紧缩成一团,被烈火滚油一遍遍翻过来覆过去……

赶到桃叶渡的时候, 一切早已曲终人散,望着浩淼的江水, 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而可怜。

江舒雪死了, 为什么会死, 怎么死的,谁杀了她, 她又杀了谁……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一个可悲的迟到的旁观者。

可他还是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人会这么就死去,他不相信别人言之凿凿的论断。

沿着青衣江一路寻找, 打听, 一点点绝望, 却执拗的不肯放弃最后那一点可怜的希望。

找了三天, 心也被煎熬了三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痛苦难熬,仿佛要把心头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油都炼出来一般。

一路找一路痛一路欺骗自己她没有死, 找到最后他觉得自己都有些疯魔了。

然后,找到了这个小镇。

他的衣衫很脏,他的脸满是灰尘,他的坐骑萎靡不振,他整个人看上去落魄极了。

谢天骄就站在这个小镇的街上,热闹的街上。

热气腾腾的包子,笑的满脸开花的老婆婆,抱着孩子的少妇,神气活现吆喝着的小摊贩……

赶着毛驴的老大爷突然心中一悸,猛烈的煞气蓦地冲天而起,他惊恐中一个不稳,毛驴焦躁的想避开什么,板车上堆得高高的瓜果蔬菜倒了下来,稀里哗啦砸在布摊上,几只鸡被惊起,扑棱着笨拙的翅膀,惨烈的飞到半空中,然后瘟头瘟脑的摔下去……

几片红叶悠然落下,被慌乱叫骂着的人群踩成了烂泥……

一身白衣的少女摇着破扇子,大模大样的从临风居走出来,打了个饱嗝,回眸一笑,曼声吟道:“与君别于此,红枫落如雨……真乃绝妙好词。”

身后的年轻人摸了摸肚子,深有同感的叹道:“那只鸡的屁股好大啊,咱们亏了!”

少女嘴角抽了抽,合拢折扇,正想说什么,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伴随着凌厉的杀气,从后面飘了过来。

“看起来,你小日子过得还挺不错!”

萝卜与青菜齐飞,箩筐并板砖一色!

白衣郎感叹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的骨子里是一位狷狂而潇洒的诗人。

蹲在翻倒的板车后,抱着头,小心翼翼的围观,看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冲江舒雪大喊大叫。

是仇人?

嗯,也许,不然为什么脸孔如此扭曲,目光如此凶恶,出手如此刚猛……可是,打了半天,只把那死丫头旁边的人打了个半死?

“你这个混蛋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没死,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你还有良心吗!”

啧啧,听听啊,多么幽怨而感人的质问啊,这是被骗了财还是劫了色,是被无情的抛弃了还是被残忍的羞辱了啊?

唉,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定力了,一点小事至于这样嘛。

那年轻人在悲伤的流泪,在激动的喊叫,在……啊,怎么在温柔的拥抱?

喂!有没有搞错?

白衣郎觉得很无聊,这年头,当街撒泼的疯子越来越多了哈。

一只母鸡惊慌失措的向他扑过来,踩着他的头顶扑腾了出去。

白衣郎一脸木然,良久,伸出手去,摸了摸头顶。

温热的,新鲜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鸡屎。

看戏的人很无奈,演戏的人更悲伤。

江舒雪觉得自己快被折腾死了。

谢天骄的眼睛是血红的,嘴唇是颤抖的,脸色是苍白的,声音是嘶哑的。

“……所有人都说你掉到江里去了……”

“妈的,你这死丫头又不会水,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找了你足足五天,我甚至不敢合眼,我怕做梦梦见你真的死了……”

“云潇那个混蛋呢?武烟阁的人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被追杀?”

江舒雪很哀怨,她被谢天骄摇得头晕眼花,一肚子好菜都快吐出来了。

她看了白衣郎一眼,只看了一眼。

仅仅这一眼,白衣郎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脸严肃的走到谢天骄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兄弟,你太激动了!”

语毕,一记手刀砍向他脖颈,谢天骄应声倒地。

江舒雪缓了口气,正要向白衣郎表示感谢。

白衣郎冷着一张脸,止住了她的话头,平静的问:“你欠他多少钱?”

“啊——”

“难道是玩弄了他的感情?”

“呃——”

“该死,这傻小子不是喜欢你吧?”

“唔——好像。”

щшш ☢T Tκan ☢C〇

白衣郎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晕过去的谢天骄,轻轻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想不开,生生就这么毁了啊!”

“喂——”

见到江舒雪的那一刻,谢天骄是激动的,是欣喜的,也是恼怒的。

他苦苦找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然后看到江舒雪施施然从酒楼里出来,酒饱饭足,还有心情卖弄风雅,身边还跟了个陌生的小白脸。

他有理由恼怒。

可他终究是欣喜的。

然而,江舒雪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阿郎,如果我把他找个地方丢掉……”她蹲在地上,仔细看着被白衣郎拖回家的谢天骄。

“不是吧,这小子哪里得罪你了,看他对你一往情深的样子,你还这么对他!”白衣郎很不满,“激动成那个样子,我看他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可我不想看见他。”江舒雪叹了口气,无聊的用手指在谢天骄的身上戳戳捣捣。

“为什么?”

“因为……”江舒雪咬了咬唇,“看到他,我就会想起很多我不想想起的事。”

所谓故人,便是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曾经甜蜜的,欢乐的,美好的,如今残忍的,悲伤地,不想回首的往事。

江舒雪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谢天骄的脸上戳来戳去。

她死过一次,江水漫过鼻腔,压过头顶,伤口应该是痛的,可她眼前却出现了很多破碎的记忆。

云潇,师父,师兄,娘,阿离哥哥……

遇见,牵手,说笑,拥抱,流泪,幸福……

长安盛放的桃花,药师谷清幽的月色,大雪山无边的风雪,还有那璀璨绚烂的一夜烟火……

她不想回忆那一切,因为一切的往事,都只能让她的心窒息般的悲伤。

丢弃了云潇送的簪子,丢弃了武烟阁的剑,丢弃了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因为她没有勇气去面对,面对过去,面对她自己。

不管怎么努力遗忘,可她知道自己还是爱着云潇。

于是割舍不掉的爱,成了缠绵在心中的伤害。

……

在这个陌生的小镇,身边陪着的是陌生的人,因为她想要割裂,与过去割裂,在这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欺骗自己忘掉一切,平凡而安逸的活着。

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嘲笑白衣郎,她欺负白衣郎,她神气活现的活着。

她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开心很平静。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谢天骄的到来,撕裂的她的伪装。

血流下来,依然是红色的。

心受了伤,依然是疼痛的。

谢天骄站在她面前,她看到的却只是云潇。

在殇阳大营陪她吃涮羊肉的云潇,温柔笑着的云潇,握着她手站在风中的云潇,轻轻吻过她然后微微红着耳垂别过脸去的云潇,在长安要为她放烟火的云潇,被捅了一刀悲伤的看着她的云潇……

“你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不让我自欺欺人演戏演到最后呢,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还是很痛的呢?”江舒雪低下头。

“这里,很痛……”她幽幽的摸了摸胸口叹气。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干嘛还是阴魂不散呢,喜欢我怎么不也跟着跳江呢!”她突然跳起来,抬起脚狠狠踩在谢天骄身上,然后胡乱擦了把脸,跑了出去。

谢天骄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的望着江舒雪消失的身影。

白衣郎叹了口气,走过来,好心将他拉起来。

“我以为,她看见我找她找的这么辛苦,说不定会很感动。”谢天骄有些受伤的低下头。

白衣郎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天骄转过头,对上白衣郎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为我做这件事的,会是她。”

白衣郎清了清嗓子,诚恳道:“别为了这个伤心,这丫头连自己身上的灰都懒得拍,天生是被人伺候的。”

“我以为,她会很高兴见到我,看来不是这样……”谢天骄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还有我。”白衣郎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阳光闪耀,照的人一阵眼花,他眨巴下眼睛,鬼鬼祟祟的凑上去,“我可是很高兴见到你的哦。”

他无赖的笑了笑,猛的一把揽过谢天骄的肩膀,抓起谢天骄腰畔的钱袋颠了颠,满意的笑道:“啊,现在,我更高兴见到你了,兄弟!”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