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一棹离别
同样是混江湖的, 可白衣郎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他很潇洒。
他曾站在柳梢上,随着晚风起伏, 在青峰刀客回首的瞬间, 一剑封喉;也曾悠然掠过叶子楼的最高处, 粲然一笑间, 将□□弹入冷面鬼刹的酒杯。
最最重要的是, 他骨子里有一种风流沉静的气质,所谓泰山崩于眼前而纹丝不动是也。
于是,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他一个人坐在树上喝酒吟诗。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通晓!”
这种感觉, 真好!
当然, 如果屋里的两个人能消停点, 就更好了。
屋里,江舒雪和谢天骄在对峙。
对峙的焦点, 在于江舒雪今后的去向。
江舒雪这丫头枉为武烟阁阁主,胸无大志,打定主意在这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混吃等死。
白衣郎是个好脾气的家伙,虽然只相处了几天,但江舒雪和他意气相投, 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这点交情让白衣郎很是感念, 日后替她买口薄皮棺材挖个坑埋了, 逢年过节带个鸡屁股啥的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因为天地之大, 江湖之远,身为杀手, 白衣郎看淡生死,可骨子里却是寂寞的。
寂寞的白衣郎,不介意屋后多个坟头,坟里睡着一个曾在他偷鸡时在家里烧水的朋友。
可惜,谢天骄很介意,他在白衣郎那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尤其是在得知江舒雪中了“怜芳草”之毒后,痛苦了一晚,纠结了一晚,在屋外痴站了一晚,第二天,顶着一头露水,一把拉出推门出来刷牙的白衣郎。
他坚毅的脸庞线条宛如刀劈斧削,目光炯炯有神,坚定的道:“我要带她走!”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有力,如同铁锤敲击在硬铁上,火星四射。
沾了青盐的柳条打在白衣郎脸上,愣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啊,现在就走吗?那今早的稀饭我不给你们留了啊。”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头上,伴随着江舒雪的怒火:“你想得美,我昨晚特意多放了一把红枣呢,想独吞,没门!”
白衣郎很郁卒,如此彪悍的女人,就算长了张天仙脸,娶回家去也是河东狮啊,身为男人,眼前这位为啥这么想不开呢?
谢天骄出身名门,武艺不俗,脸蛋长的也很能骗人,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偏在歪脖子树上上吊——
“舒雪不是歪脖子树。”谢天骄皱眉。
他的声音低沉认真,和他因为年轻而显得英气勃勃的人很不相称,仿佛在严肃的说着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戏谑的事实。
白衣郎沉默了一下,换了认真的口气,看向他:“谢兄,本来这话我没资格说的,没错,小江是个好女孩,可你要知道,她快死了,而她喜欢的也不是你。”
谢天骄看向他,白衣郎继续道:“她的事我也知道一点,要我说,别看她天天跟在我后面神气活现的,都是装的,骗不了我的一双眼去。中毒倒也罢了,关键是她自己现在很消沉,压根就是在等死,你就算真的有法子救她,救回来也半死不活的,唉,到底是小姑娘家家的,芝麻点大的小事儿就想不开……”
谢天骄摇了摇头:“那不是什么芝麻点大的小事儿,舒雪对云潇的感情很深。”他垂下眼睫,“若不是你告诉我,我也不相信南宫离居然是死在云潇手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无异于在舒雪心里捅刀子。”
他苦笑了一下,握紧了拳:“好在我运气不错,恰巧知道有一种东西也许能替她解毒,不管怎样,我要试一试。”
白衣郎皱眉:“不可能,‘怜芳草’出自前朝,无药可解,这在江湖人人皆知。”
“不,有解的。离国大雪山深处,有龙山火藻,可解百毒。”他慢慢道,“我朝曾用勾吻之毒暗杀离王。离王本已濒死,但因那种药,最终捡回了一条性命。龙山火藻一定可以解舒雪的毒。”
“大雪山那么大,你又不知道确切位置,一个人找得找到什么时候……”白衣郎不以为然,小心的道。
“一寸一寸的找,总会找到……”
谢天骄说这话的时候很缓慢但是很坚决,好像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的决心。白衣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安慰和鼓励,他都不需要。
因为他需要的东西只有那个特定的人能给予,那个存在,就是他的勇气,他的方向,他的信心。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
“我去帮你劝劝她。”
谢天骄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下,露出一点笑意,诚恳道:“多谢。”
白衣郎对江舒雪说的话很简单。
“好吧,我知道你反正是懒得活了。可外面有个傻蛋不知道啊,人家不仅等了你三天,还准备为了你千里迢迢的闯到离王的鼻子底下抢人家的宝贝。这年头,傻成这样的也不多见是不,况且这小子家世清白,本来还有大好前途在等着,你这丫头把人家害的这么惨,你于心何忍啊。都要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好歹给个甜枣吃吃,也算给积点阴德,回头托生个好人家……”
“闭嘴!”江舒雪忽然转过头,对他怒道。
白衣郎听话的闭上滔滔不绝的嘴,看向她,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的很天真很无辜。
江舒雪抿了抿唇,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谢天骄听见声音豁然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对视良久。
“谢天骄。”江舒雪眸色变幻,好一阵子才轻声道,“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秋风萧瑟,她的声音无比柔和,所以这句话说出来便分外寒冷。
谢天骄脸白了一下,突然大声道:“舒雪,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的话?”
江舒雪微微有些疑惑的看向他,没有出声。
谢天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下巴的线条有些利落的强硬:“你说,这一世,我谢天骄便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和云潇的事,我听说了,可我不是想趁虚而入,你若是这么想的,便是侮辱我!”
“我没有——”江舒雪试图打断他的话,可谢天骄没有给她机会。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我一直喜欢的人,那个把我当好朋友的人,需要我!”
他的眸子里有着某种坚硬而灿烂的东西,亮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说过,你需要我的时候,天涯海角,都会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江舒雪抬头看了一眼那淡漠的天空,黄叶幽幽飘落,暮秋,真的已经到了。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离人心上秋,江天一片愁。
渡口处,偶尔可以远远看见白鹭轻灵的拍打着翅膀飞过天边。
“白兄,幸亏舒雪遇到了你。”谢天骄转身,认真的道,“此去仓促,日后小弟必将亲自上门答谢。”
“嗨,客气什么,不过养她几日,就当捡回只小猫小狗什么的,有人能陪我胡闹,我也开心啊。”白衣郎哈哈笑道,见江舒雪冷冷的目光,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转了话题,“那个,离国距此处何止千里,大雪山又那么大,小江又中了毒,此行必然艰难万分,你前往可要当心些。”他摇了摇头,又道,“我真的很佩服你,有勇气做抢人家离国秘宝这种完全没脑子的事,不过,你这个人倒是真的很不错!”
他用力拍了拍谢天骄,勾住他肩膀小声道:“那个,兄弟我可是很看好你的,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的,把握好机会,错过这村可就……喂喂,松手——啊——疼!”
江舒雪看也没看一眼,只将他扔到一边,拍了拍手,轻巧的跳上船,谢天骄回头看向白衣郎,歉意一笑,挥了挥手:“我们这就走了,白兄回吧,到时候等我们回来请你喝酒,临风居的十年女儿红,到时咱们定要一醉方休,喝它个痛快!”
船行水上,一棹临风。
白衣郎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悄悄不见了,虽然,也知道那种温暖是何等浅薄,可……终究曾细密的裹住受伤的心。
她有些黯然。
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桃源虽好,非吾之乡。
那个热闹的水乡小镇,那个好脾气的年轻杀手,他们与萍水之上,短暂的携手,慰藉过彼此的寂寞与悲伤,然后,各奔东西……
因为彼此并没有深重的羁绊,若有缘再次相逢,不过遥遥的举杯微笑无言……
她想,此时,此地,能遇到此人,她应该庆幸……
“烟花三月,桃李芬芳。”立在船上,望着凄美的晚霞,她轻叹,“明年的三月,想来此处的桃花开的正艳,可惜,不知道到时候阿郎那个俗人会不会记得折一枝来看我。”
“舒雪。”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谢天骄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沉沉的道,“人间美景,总是要自己亲眼去看才好,明年三月,我会带你来折此处桃花。”
他的语气柔和而认真,那一刻,江舒雪觉得,眼前这个似乎总是伴随着鸡飞狗跳的年轻男子,一瞬间变得沉稳起来。
南宫离死后,和云潇决裂后,她心里一直是凉的,空的,虽然并不冰寒,并不疼痛,可是那种空落落的茫然之感并不好受,她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于是只能一步一步迟钝的走下去。
永远看不到尽头。
所以,中箭落水的那一刻,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点倦意的想——于是,就这么结束了吗?好像,也不错吧……
她慢慢转过头,深深的望向谢天骄的眼眸,他的眼眸很亮,很黑,里面燃烧着明亮而安静的火,这个人,一直努力的想温暖她,他比阿郎更温暖,可是啊……
江舒雪摇了摇头,她感受不到,温暖是什么,她想要,可是感受不到……
偏过头,她垂下眼睛,抽回手,不去看谢天骄眼中流露出的失望,阿郎说的对,再怎么笑,再怎么胡闹,她的眼底也只有一片熄灭的灰烬罢了……
“你这个样子……”谢天骄的声音里有一无可奈何的些怒气,然后软下去,他顿了顿,转了话题,勉强笑道“咦,怎么白兄还给你装了一大包红枣?”
“红枣补血。”江舒雪淡淡的笑道,“他怕我吐血吐成了人干,其实,只要我不强行运功,眼下是不会吐血的。”
又是一片沉默。
江舒雪转身想离开,却停下脚步。
“舒雪,你不会死的。”身后,谢天骄低低的一遍一遍重复着,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为了坚定他自己的勇气,“你不会死的,离国的雪山不算什么,我会找到龙山火藻……”
“不要难过,没了云潇,你还有我……”
江舒雪叹了口气,回过头微微踮起脚摸了摸谢天骄的头发,柔声道:“乖,不哭哦……”
“……”
有点忧伤萧瑟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谢天骄偏过头,有点生气的瞪着她。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被踢了一脚泪汪汪的小狗,一时没忍住……”江舒雪嘿嘿笑着,“恩,船上的厨子钓了条大鱼,我们去喝鱼汤吧!”
乳白色的鱼汤很鲜美,热腾腾的喝下去,心仿佛也暖和起来了,虽然,江舒雪知道,这种温暖并不长久,可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这个人呢,真的很奇怪啊。”她用手里的筷子在鱼肚子上戳来戳去,抬眼笑嘻嘻道,“小时候不管哭的多厉害,多委屈,只要眼前一有好吃的东西,立刻就不难过了。”
“师娘从小教我诗词歌赋,可是说实话呢,我对那些的兴趣真的比不上红烧肉,师娘的教导很失败呢。”
谢天骄看了她半天,然后恍然大悟,把自己的那份还没动过的鱼汤推给了江舒雪,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然后兴冲冲的抬起头看向江舒雪,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流转着温柔的喜悦。
“明天想吃鸡。”
“好,我待会儿跟船家说。”
“晚上还要吃红豆饭当夜宵。”
“恩,没问题。”
“我吃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会不会,吃多点才能长胖,身体才能好!”
“哦,那我还想吃甜酱肉。”
船行水上,一眨眼,便已过了万水千山,不知往日的哀愁,是否也被留在了哪一方……
北方,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