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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满天风雨下西楼(1)

容若勒住马, 回首望去。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漠北草原,而身前,便是大唐的疆界了。

本来她要走, 朵丽公主执意要亲自送她回大唐。

还是容若对朵丽道:"眼看就要到年底了, 公主从王庭到长安这一来一往, 怕是要开春才能回来。回纥的九大姓氏族长过年都会来王庭拜见可汗和公主, 公主这一走, 又是怎么回事呢?"

加吉额多也要送她,容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留在王庭,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哩。"

一句话,让朵丽霞飞双颊, 加吉额多抓了抓头发, 也呵呵地笑起来。

最后, 朵丽安排下一支护卫队,护送容若到回纥和大唐的边界。容若知道这是朵丽的一片好心, 不便拒绝,也就答应下来。

离开王庭那一日,朵丽拉住容若的手,想到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这位一向英姿飒爽的马上公主, 也忍不住眼圈微红。

倒是容若, 握住朵丽的手, 柔声安慰她道:"我们大唐有个诗人说过,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岐路, 儿女共沾巾。'公主在漠北和西域建下不世功业,我在长安听到消息,也会为公主高兴。再说,以后也许有机会,我会再来回纥,公主也可能再去长安,我们不就又相见了吗?"

二人依依惜别,加吉额多、古同思等人,也都过来与容若一一道别。容若和护卫队一起纵马走出很远,回头一望,还能看到朵丽公主等人站在那里,遥遥地注视着。

从回纥王庭到大唐的这一路上,并不好走。北地本来就天气寒冷,时值年底,又连降几场大雪,等到了大唐边界,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容若对护送她的护卫队长歉意地道:"连累你们了,送我来这里,都不能在家和亲人一起过年。"

倒是那护卫队长笑道:"能完成公主亲自交待的任务,送姑娘回大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比的骄傲和开心。和家里人,那是天天都有相聚的时间,可是公主亲自千叮咛万嘱咐交待下来的事,却不是天天都有呢。"

容若知道,在这些回纥汉子眼里,公主便是女神一般,心中也为朵丽高兴。

容若与护卫队道别之后,一个人重新踏上了大唐的土地。

一路而行,容若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当时离开长安的时候,原以为这一去西域,不知多久才能再次回来。没想到恰逢回纥变故,西域也就迟迟未去,又惊闻太子和德宗天子先后重病,直觉告诉她长安此时已经发生许多变故,想起在长安的父母亲友,她又怎么能不闻不问,置身事外呢?

那些她心中念念不忘放不下的人,此时可还都安好?

所幸这一路上,并未听到什么更糟的消息,进入大唐境内,见到的也都是家家欢欢喜喜过新年的场景,让她还略略放下几分心。如果长安真的出了大事,还怕不很快传出来吗?大家又怎么还会有心情这样欢天喜地呢?

这一日,容若正走在乡野村间。

眼看着天色已经晚了,天上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起大雪的样子。容若四顾一望,好不容易在见到村子路边有一间小小院落,挑出一角青旗,看来是卖酒的小食肆。

容若在门前下了马,高声叫道:"有人吗?"

一位老婆婆闻声推门出来,慈声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容若施了一礼,道:"敢问婆婆,您这里可卖酒水饭食?是否可以让我借宿一晚?"

这样冰天雪地,又是辞旧迎新的时节,孤身在外的人本来就少,更何况一个单身女子?这婆婆听容若这样问,十分惊讶,又带着几分心疼,道:"姑娘是要投宿吗?快里面请。这大冷天的,怎么还没回家呢?"

"我外出访友,因为大雪所困,所以耽误了回家过年。路过这里,倒是打扰婆婆了。"

容若又道:"不知婆婆这里可有干草?我这匹马也需喂上一喂。"

婆婆点了点头,将手向院中的马厩一指:"马可以拴在那里,一会儿我捧一抱干草来便是。我儿子在城里当差,偶尔也会骑马回来。"

那婆婆将容若让进屋,一面端上一壶热茶,一面道:"出门在外,没有不作难的,你一个小姑娘,更是不容易。本来正月里也没什么客人上门,我儿子又当差,今年连初一都没回来成。就我一个老婆子,雇了两个人,现在也都回家去了。姑娘来了,我倒是有个伴儿,也没那么冷清。"

婆婆给容若倒上茶,一边随意攀谈道:"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我是回家,去长安。"

婆婆"唉呦"一声:"长安,离这里还远得很呢。你这样单身一个人上路,多让人担心。要不你多住几日,等我儿子回来了,让他再送你去府城,雇上辆马车,路上也好走些。"

容若含笑谢过婆婆的好意。

容若见那婆婆忙里忙外,还张罗着要给她烧水洗脸,连忙道:"婆婆,您这里没别人帮忙,我自己来就是了。"

那婆婆笑道:"姑娘怎么干得惯呢?我倒是都忙惯了,也不觉得累。姑娘快坐,赶了一天的路,想来也累了。我给姑娘准备点儿吃的去。"

容若喝了两杯热茶,只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四肢都熨帖舒泰起来。

婆婆又端了两个盘子进来,道:"没想到还有客人来,也没准备什么东西,就是自家过年吃的,姑娘凑合着吃些个。"

容若往盘中一看,不是别的,竟然是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婆婆招呼她:"姑娘别嫌弃,我自己包的。快尝尝看。"

容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点头道:"好吃。"

婆婆笑得更是眼睛都看不到了:"那姑娘就多吃些,还有呢。"

热气腾腾的饺子里,是家的味道。容若只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婆婆又站起身来:"我再去给姑娘盛碗饺子汤来,我们这儿讲究的是原汤化原食。"

容若刚想招呼婆婆不用忙碌了,那婆婆已经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碗又出来了,一面走一面说:"有些热,姑娘还要小心着点儿。"

正在这时,只听见外面门响,然后门帘儿一挑,进来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汉子,头上衣上沾满雪花,浑如一个雪人一般。

婆婆一见,满脸欢喜:"铁柱,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过完正月才回来吗?怎么,外面又下起了大雪?"

婆婆的儿子铁柱却根本顾不得自己满头满衣的雪,也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客人,向着自己的娘亲大声说:"娘,你知道吗?出了大事了!皇上驾崩了!"

那婆婆一呆,手中的碗一下子滑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碎片。

容若霍地站起身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铁柱这才看到屋子里原来还有一位年轻姑娘,有些疑惑地问:"姑娘是?"

"我是过路投宿的客人。"容若疾声问道:"刚才你所说的皇上驾崩,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消息可确凿?"

铁柱点头道:"消息是真的。我在府城里给知府老爷跑腿,今天下午来的加急文书,说皇上正月初五突发急病驾崩,朝野举哀。我被知府老爷派到县里面来给知县老爷送信儿,这才有功夫回家来说一声。"

容若又问道:"太子可曾即位?"

铁柱摇了摇头:"文书里没有说。"

"那,文书是以谁的名义发布的呢?"

"是以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名义。"

容若心头一阵疑惑。按照常规,皇帝驾崩,太子就该即刻即位,通告天下的文书都该由新登基的皇帝下令颁发。可现在这情形,又是怎么回事呢?

容若转向婆婆,道:"婆婆,多谢您的款待,不过我要立刻连夜动身,赶回长安去。"

铁柱连忙出声阻止:"姑娘,万万不可啊。外面现在雪下得极大,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天又黑了,我们这里又是山路极多,现在连夜赶路太危险了。连我这样走惯了我们这里的路的,也都得雪停了,再过上几日,再回府城呢。"

婆婆也道:"是啊,姑娘,就算再急,也得等雪停了,看看情况再说。"

容若心中焦急,可却知道他们所说的确实更有道理,也就只得在这家酒肆里住了下来。

谁料这大雪居然接连下了三日三夜才渐渐停下来。雪虽然停了下来,但是积下的雪太深,铁柱出去试了几次,都回来说外面崎岖的山路积雪后也无法行走。容若只得又住了十余日,等到天气渐暖,雪开始化了,向婆婆和铁柱道过别,才又踏上回长安的归途。

这一路上,所过州府城池,果然看到家家悬挂素幡,大街上也再也见不到穿红着彩的人,听不到锣鼓鞭炮的声音,之前走过的城镇里那份过年的喜庆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容若快马加鞭,风餐露宿,只盼着能早一日赶到长安。她心中有无数的牵挂和疑问。

德宗天子究竟是为什么驾崩的?

太子殿下为何还没有登基?

父亲大人身在门下省,是否也卷入了这一场世事变幻?

现在的长安,又是怎样的风起云涌?

琳琅,她最敬爱亲近的祖父去世,她是否还承受得了?

广陵王、洋川王,在这场风波里又将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而这些,都得等到她回到长安之后才能获得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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