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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满天风雨下西楼(2)

长安城。武府。

容若跳下马, 将马交给府前的家丁,就直奔后堂而去。

此时武元衡正在和夫人对坐说话,眉心微微蹙起, 似乎正有什么疑难事萦绕于心。忽然听到一声"爹爹, 娘亲", 数个月未见的女儿已经奔入屋中。

武元衡和武夫人一时惊喜交集, 将刚才所说的事也都忘在了脑后, 拉过女儿细细打量,叹道:"容儿,这些日子未见, 你怎么又瘦了些?出门在外,也该自己好生照顾自己啊。"

容若见到父母, 心中也十分欢喜, 道:"女儿在外面一切都好, 倒是这样教爹爹和娘亲牵挂,现在想来真是不孝。"

武元衡拉着女儿的手:"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不是说要从回纥一路去西域吗?想来至少是一二年的事情,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容若道:"这说来就话长了。回纥王庭出了变故,我一直陪着朵丽公主,因此也没去成西域。然后突然听说太子殿下重病,德宗皇上也身体不适,想来长安近日一定发生很多事, 便赶着回来了。在路上才听说皇上驾崩, 但是太子又未登基, 不知这又是怎么回事?"

武元衡和武夫人对视了一眼, 才向容若道:"刚才我和你娘正是在说这个。唉, 这其中确实是有许多纠葛缘故啊。"

容若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道:"爹爹能说给女儿听听吗?"

"这事还要从去年九月的时候说起。太子殿下一向身体不大好, 九月的时候,突发中风,虽然御医及时予以诊治,却仍然半边身子行动不便,言语不得。此事皇上得知后,心情十分抑郁,身体也变得差起来。"

容若叹道:"眼看太子殿下如此,皇上心中自然是十分难受的。"

武元衡低声道:"并不止如此。皇上当时曾三番四次召三省官员以及位高权重的大臣入宫,商议是否要废掉太子,另立舒王的事。"

容若皱眉道:"怎么?这不是从前皇上动议过、后来被李泌老师阻止了的吗?怎么在太子殿下卧病的时候,皇上又重提此事?"

武元衡道:"正是因为太子殿下卧病,因此皇上对太子殿下更是心灰意冷,才以太子身体不佳,不适于承继大统为理由,召大臣们商议废立的事。"

"那此事后来结果如何?"

"大家都说,太子虽然现在抱病,但是一直以来德行无亏,也没有什么废立的理由。再说,太子的病也不一定就不能治好。所以大家都劝皇上宽心。皇上才暂时放下此事,不再提了。"

容若想到那俊美魅惑无人能及的舒王,十几年来始终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不由得叹了口气。

武元衡又道:"这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了。可是今年过年时节,按照惯例,王室的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们都得在大年初一进宫拜见皇上和皇后。太子殿下身体还未复原,不良于行,因此便告病没有进宫。皇上见众人齐齐到场,独缺太子殿下,心下又悲伤起来。据宫里传来的消息,那日皇上泪流不止,一直在长吁短叹。唉,皇上也是年过六旬的人了,这样悲痛,又如何使得?果然第二日便一病不起,结果没多久就驾崩了。"

容若苦笑了一下,心中觉得这实在是天大的讽刺。德宗天子原是担心太子身体病弱,不堪在自己百年之后承继大统,结果却因为忧愁这件事,自己反而病倒,走在了儿子前面。

"那为何我在路上得到的消息是皇上驾崩后,太子殿下却迟迟未登基,致使发布皇上驾崩消息的文书不是以新登基的天子名义,反而是以皇后和太子名义发布的呢?"

"唉,这其中当然是另有风波了。"武元衡叹了一声,道:"德宗皇上驾崩后,皇后娘娘悲痛欲绝,也心灰意冷,一直守在皇上灵前,不再过问任何事。当时宫中无人做主,倒是几位平日里就有些实权、掌管内廷事务的内侍中使,将翰林学士郑絪和卫次公召入宫中,让他们拟写遗诏。"

"这又与太子登基有何妨碍?不都说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的影响力非同一般,有许多亲信吗?长公主殿下应该是支持太子殿下的啊。"

"长公主殿下支持太子殿下不假,可是长公主殿下却也不能在宫中一手遮天。在宫中,另有一股势力,却是在支持舒王的。"

容若心中一动,顿时想起那位柔情似水的卢贵妃。

武元衡想起那段时间宫廷内外的风起云涌,不禁摇了摇头:"虽然郑絪和卫次公进宫,但是几位有势力的宦官还在争吵不休。俱文珍、刘光琦倒是坚决支持太子殿下的,但是解玉却言道:'宫中正在议论,还未确定由谁继位。'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容若听得几乎呆住,道:"原来内侍们在宫中竟有如此地位,可以谋定登基人选!之前我竟一点察觉都没有。"

武元衡苦笑道:"北司南衙,本来就相互制衡。容儿你出入宫中时候还短,而且也不过是与邵阳郡主等来往,所以以前也未接触过这些。北司手中直接掌握着京西的神策军,在各地藩镇中又多有出任监军的,在这样前景未明的情势下,他们支持谁,谁自然就占了极大的优势。"

"那后来又如何了呢?"

"卫次公此人,虽然与太子、舒王都不相干,但是却实在是个有心胸有担当的人物。还是他站出来说:'太子虽然现在卧病在床,但他却是先帝长子,居太子位已有多年,是朝廷内外人心所向。如果是因为太子现在重病,口不能言,实在不得已,才要另立新君,于情于理也该立广陵王,否则天下怕不是要大乱了吗?'"

容若听到父亲言道有人支持立广陵王为皇帝,不由得默然。

却听父亲继续说道:"卫次公此言一出,郑絪等人立即附和,本来就支持太子殿下的俱文珍、刘光琦更是议论纷纷,解玉孤掌难鸣,也就只得作罢了。因此下才议定由太子殿下登基继位。"

容若吸了一口气:"这么说,现在太子殿下已经登基了?"

武元衡点了点头:"正月丙申日登基继位的。"

(注:太子李诵登基时,是大唐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也是永贞元年。李诵死后庙号为顺宗,为了方便,所以本文以下以"顺宗"来称呼登基后的李诵。)

容若道:"那太子登基的经历可算是有惊无险了。"

武元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当时先皇猝然驾崩,储君迟迟未定,形势之微妙,人心之惶惶,又怎么是这三几句话能说得清的呢?事实上,即使当时宫内已经议定,却仍然谣言四起,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在先皇驾崩之前已经病逝,而东宫却隐瞒消息,迟迟不发丧。"

容若皱眉道:"这谣言也太离谱了,想来必是有人别有用心,另有所图。"

武元衡叹道:"何尝不是呢。太子,哦,现在的皇上,毕竟也不是凡人,听说有这种传言后,扶病起身,换上衣履鞋帽,走出九仙门,神情十分镇定从容,甚至还一一召见羽林军、神策军等诸军军使,这样才稍稍安定了人心。可即使这样,谣言也还未曾止息,直到皇上在太极殿登基时,都有侍卫心中惊疑不定,惟恐是有人冒充,居然还有人走上前去盯着皇上的面孔仔细辨认,最后才回到队列里对其他人说:'确实是太子。'不少人因为得到这个消息,惊喜交加,相拥而泣。"

容若实未想到围绕太子登基,居然也有这样的跌宕起伏。想了一想,又问道:"既然皇上已经登基,现在长安总该安定下来了吧?"

武元衡又叹了一声:"安不安定,我也实在说不好。按道理说,原该是如此,可是……"

容若察言观色,问道:"爹爹,难道您还有什么不能跟女儿说的吗?"

武元衡摇了摇头:"并非是我不能和你说,而是现在确实是形势未明。自从皇上登基后,任命原来的东宫侍读王叔文为翰林学士,颇受重用。又依照王叔文的安排,拜韦执谊为相。王、韦二人一在翰林决策,一在中书承行,内外配合,甚是得洽。现在的朝廷,几乎已经是原来东宫旧人的天下。实在不知这究竟是福还是祸了。"

容若知道,翰林院在金銮殿西,地近天子,以文词掌诰敕,兼备待顾问,辩驳是非,典掌缣牍,受命得处理一切事务,一日万机,权本极重,已经隐隐有宰相的权柄。王叔文得顺宗天子委任此职,自然是因为顺宗天子有将朝廷决策交给他的意思了。

容若不由得问道:"为何拜相的不是王叔文或者王伾,反而是韦执谊呢?"

武元衡道:"王叔文和王伾原本都是东宫侍读,以棋艺书法蒙皇上喜欢,声望地位哪里能够得上登阁拜相呢?倒是韦执谊,他本来是杜黄裳的女婿,也算是世家子弟,在朝中也颇有资历,只怕也是王叔文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容若深深叹了口气。这朝堂之上的人事变迁,牵涉之深之广之复杂,实在是令人心寒齿冷。她也无意知道太多这其中的纠葛。

"爹爹您这段时间可还好?"

武元衡笑道:"我又不攀附什么人,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无论是谁得势,谁失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老样子罢了。"

听父亲这样说,容若倒是放心下来。还想问问自己一路上心中所系的那些人,却又觉得这样向父亲询问,多有不便,想了想,也只问道:"爹爹,你可知道现在邵阳郡主在宫中又过得怎样呢?"

武元衡知道女儿素来和邵阳郡主交好,询问琳琅的近况也是情理之中,可是自己却实在并不怎么知道,所以只得摇了摇头:"王皇后娘娘因为心伤先帝驾崩,开始是执意守灵,现在已经离开大明宫,移居兴庆宫了,而且立誓要为先皇吃斋念佛诵经超度,再不问外事。而邵阳郡主,在皇上登基后已经是公主身分,据说还是居住在大明宫紫玉殿。"

容若想起琳琅的性情,从前被德宗天子和王皇后视如珍宝,现在突然经历如此变故,独自留在宫中,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形。左思右想,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她立定心意,明日一早第一要做的事便是进宫去见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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