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满天风雨下西楼(3)
容若一进紫玉殿, 便发觉这殿中和以往她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每次她来,都觉得紫玉殿布置得十分舒适,夏日里有盛着冰的水晶盆带来丝丝凉意, 秋日里有玛瑙盘置着新掐下来的桂花蕊代替熏香, 冬日火盆里笼着的炭都是香木的, 春日里更是珍贵盆景花卉不绝。
可这次她来, 一进殿便觉得阴凉沁骨, 和外面冰天雪地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容若皱了皱眉头,继续往里走。只见琳琅正坐在窗下,神情怔忡, 眼神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
容若叫了一声:"琳琅。"
琳琅慢慢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容若脸上, 刚开始似乎还在出神, 虽然眼睛里看到了, 但是并没有真的意识到怎么回事。然后脸上才渐渐现出惊喜和不置信的神情。
她站起身来,叫道:"武姐姐?武姐姐!你回来了!"
容若快走上前:"是啊, 我是昨天回到长安的。"
容若握住琳琅的手,触手处只觉得冰凉。再细看琳琅脸上,数个月不见,竟然憔悴许多,原来有的少女的娇憨活泼, 剩下的只是淡淡的影子。从前琳琅总是略带丰腴, 脸庞鼓鼓的, 带点儿婴儿肥, 可是现在两颊都已消瘦下去。
容若心痛不已, 问道:"你这可是怎么了?瘦得这样厉害。"
容若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 琳琅"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容若叹了口气,将琳琅搂在怀里,柔声道:"别哭别哭,我回来了,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
琳琅哭得更加大声,容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过了好久,琳琅才渐渐止住哭声。
容若拉着她走到椅子旁,两人一起坐下,容若才问道:"怎么了?好好跟我说说。"
琳琅抬起眼睛,眼中还泛着泪光,看起来更是楚楚动人:"武姐姐,皇祖父他驾崩了。"
容若点了点头:"我在路上就听说了。伤心归伤心,不过琳琅你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总要节哀顺变。"
琳琅低下头:"皇后娘娘也离开了我。"
容若叹道:"太后娘娘心伤先皇,也是有的。不过等过些日子,太后娘娘心情好了些,你去兴庆宫看她,不也一样能见面吗?你还是该看开一点。"
琳琅低头不语。
容若看了看四周,道:"紫玉殿什么时候这么冷过?琳琅你伤心先皇,身子不好,这样冷下去不是要病的吗?怎么宫女们也不小心些。"
容若抬高声音叫道:"来人啊。"
从门外进来两个宫女,容若一见,都是贴身服侍琳琅的,以前都熟悉的。
容若有几分责怪地道:"你们怎么不多上心些?殿里面这么冷,不怕冻坏公主吗?"
宫女们低下头不敢言语,倒是琳琅在一旁劝道:"武姐姐,你别责怪她们。她们也不是故意的。"
容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吩咐道:"快去笼个火盆来,让公主暖和暖和。"
宫女们领命下去了。
容若又对琳琅道:"你是个明白人,再怎么伤心,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
琳琅默默地点了点头。
容若道:"这几个月来,除了这个,别的事,你还好吗?"
琳琅苦笑道:"还不是那个样子?我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就是在这宫里待着,又不能像武姐姐你那样飞得又高又远。"
容若凝视她:"琳琅,你生我的气了?"
琳琅忙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心情不好,乱说话。武姐姐你别见怪。"
容若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此时的琳琅变得陌生起来。以前她所认识的琳琅,一直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可是现在……是她变了?还是她变了?
这时候,那去取火盆的两个宫女已经抬着一个大火盆进来,安放在琳琅和容若所坐位置不远处,又用火钳将火拨旺。屋子里面一下子感觉暖和了不少。
容若随意看了两眼,突然皱起眉来:"这用的炭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冒起黑烟来了?紫玉殿里什么时候用过这样的炭?"
那两个宫女低垂着头:"这个月配到紫玉殿的就是这样的炭,想要别的,也没有了。"
容若怔了怔,回头看了看琳琅,见她也低着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容若转过头来,又问那两个宫女:"这样情形有多久了?"
"自从先皇驾崩,太后娘娘移居兴庆宫之后。"
"日常其他供给,可有变化?"
两个宫女抬头看了看琳琅,其中一个胆大些的道:"一日三餐倒是不至于不济。但是送来的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些东西不过只是勉强用而已。而且紫玉殿的人也裁减了将近一半。"
容若怒意渐起:"宫里面现在是谁做主?"
宫女低声道:"皇上登基后,还没有立皇后。宫里面现在是牛昭容为尊。"
"牛昭容?以前东宫的牛美人?"
宫女点了点头:"正是。"
容若还想说什么,琳琅伸手拉了拉容若的袖子:"武姐姐,你别为了我生气,我没事。"一面又向两个宫女道:"你们下去吧。"
两个宫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容若望着琳琅,叹道:"琳琅,你在宫里吃苦了。"
琳琅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是个没娘的孤儿,要不是太后娘娘当年接我入宫,我在东宫里,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这么说来,倒是我多享受了这么多年。"
"可是,难道皇上就不闻不问?"
琳琅凄然一笑:"父皇现在卧病在床,宫里的事哪有心思管?再说,即使父皇身体康健,我又算得了什么?从小也没有在他面前长大,也没有娘亲正在得宠。现在宫里面一共十几位公主,无论怎样轮,也不会轮到我。"
"洋川王也不为你说句话?平日里白说亲道厚的了。"
"武姐姐,你别怪我二哥。我二哥现在也不怎么进宫来了。你不知道,自从父皇登基以来,宫里面变化很大。牛昭容说要让父皇安心养病,所以除了牛昭容自己,一直贴身服侍父皇的内侍李忠言,还有几位亲近的大臣,其他人都不怎么能见到父皇的面。"
容若低头想了想,道:"琳琅,这个我自有办法。你在宫里面,也别胡思乱想,好好保养自己。无论怎样,你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琳琅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也没再说什么。
琳琅离开紫玉殿,出了宫,直奔广陵王府而去。
到了府门前,向门前的侍卫道:"麻烦两位进去禀告王爷,就说武容若求见。"
侍卫们也都听说过这位武姑娘的名声,不敢怠慢,急急地直奔后堂而去。
在广陵王府的后书房里,此时正聚了一屋子人。这些人里面有名动京城的诗人,有翰林院的侍读,有在长安执掌要务的地方官员,甚至还有三朝元老的朝廷大员。自然,其中少不了广陵王李纯和郭少将军郭钰。
其中一人道:"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通州长史一事,虽然李实为官声名并不好,但是好歹他也是大唐宗室出身,就这样被赶出京城,王叔文也太不把宗室放在眼里了。"
另一人道:"正是。据说舒王都曾为李实说话,但是王叔文却将前去说情的人赶了出去,韦执谊倒还客气些,不过也是给了去的人吃了闭门羹。"
"王叔文等人得势猖狂,现在除了皇上,还有谁能被他们放在眼里呢?"
李纯扫视了一下屋中,缓缓地道:"诸位来了,就是要说这些的?那李实,不顾法令,为政暴猛,在长安早已天怒人怨,现在王叔文等人将他贬为通州长史,实在已经是够给他面子的了。如果诸位只是来为李实打抱不平的,那就请尽早回去吧。"
这些人所提到的原京兆尹李实,本是皇族出身,是道王李元庆的玄孙,两年前开始担任长安的最高地方长官京兆尹。李实为人刻薄,做山南节度使曹王李皋判官时,曾因克扣粮饷激起兵变,差点被军士杀掉,幸亏逃得快才得以幸免。自担任京兆尹以来,为政猛暴,不顾法令,恃宠强愎,陷害贤臣,长安城中人人侧目,无不切齿痛恨。其中尤其让人愤怒的是两件事。
一是去年春天,关中半岁不雨,严重歉收。李实正汲汲于聚敛进奉,以邀德宗恩顾,对百姓所诉全不为意。当德宗问及京兆一带情况时,李实竟答道:"今年虽旱,但庄稼甚好,并无荒岁之相。"李实的这样回答,弄得当年租税全不免,关中百姓叫苦连天。敢于上谏的监察御史韩愈被贬,优人成辅端只因编了几句歌谣,竟被李实诬以"诽谤国政"而被杀头。
随后,曾有明令蠲免畿内欠租,李实竟违诏征缴,连官吏都被他笞罚,一月不到竟在京兆府中杀了十几个人。
(注:以上来自《大唐帝国的衰亡》一书。)
听了广陵王如此说,诸人不禁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忙道:"我们并非是来为李实打抱不平的,我们也都知道李实的行为确实罪大恶极。不过他好歹是宗室……"
李纯截到:"宗室中的害群之马!长公主殿下也未免太护短了些,就这样的人,还想让你们帮着开脱?你们回去禀报长公主吧,就说我说的,李实罪有应得,想扳倒王叔文,也用不上这样的借口。"
还没等其他人说什么,只听见有人在书房门外禀报道:"王爷,武容若武姑娘在府外求见王爷。"
李纯闻言一怔,立刻站起身,一言不发,疾步向书房外走去。
书房里的一屋子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要等到广陵王离开了书房,才回过神来,纷纷地道:"怎么了?王爷怎么这样就走了?咱们回去该怎么向长公主回报?"
倒是郭钰,刚才听侍卫来禀报说容若来了,心头也是一震,却迅速明白过来,转过身含笑向屋中其他人道:"王爷的意思,各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来,来,咱们坐下慢慢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