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翻手为云覆手雨(1)
李纯眼望着厅门, 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将心情平静下来。
身为大唐亲王,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 心中忐忑, 有期待, 也有惊喜, 有迟疑, 也有惶恐。
他迈步走入前厅。
本来背对着门站着的白衣少女转过身来,盈盈施礼:"见过王爷千岁。"
李纯上前伸手想扶她,少女已经站起身来, 后退了一步。
李纯也不以为忤,问道:"容若,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多谢王爷关心, 昨天到的长安。"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 温和平静,彬彬有礼。
李纯凝视她半晌, 轻叹了一声:"容若,我们之间,非要到这样的情形才可以吗?"
容若微微一笑:"听闻王爷喜添贵子,我还没向王爷道喜呢。"
李纯深吸了口气:"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容若摇了摇头:"我今天是有事来求王爷的。"
"好, 无论是什么事, 你尽管说便是。"
容若道:"我是因为琳琅的事来见王爷。"
李纯一怔:"琳琅?琳琅又怎么了?"
"琳琅自幼在先皇和太后娘娘身边长大, 太后娘娘待她如掌上明珠一般, 都是娇养惯了的。现在先皇驾崩, 太后娘娘移居兴庆宫,留下琳琅还在大明宫中, 与往日自然是不同了。我也明白,琳琅从前所食所用,已经超过了定例,不过全都是仗着太后娘娘的宠爱。现在也不敢期望着还和以前一样,只盼也不要太过了,一下子从天到地,她又心伤先皇的驾崩,怕是要承受不住的。"
李纯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照应琳琅,你放心。"
"多谢王爷。"
李纯摇了摇头:"琳琅是我的小妹,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不好,最近都没有进宫,也不知道她近况如何。实在是我的失职。"
容若垂下眼波:"王爷胸怀远大,现在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顾不得进宫,也在情理之中。"
李纯苦笑了一下,叹道:"容若你这是在怪我吗?我是将很多身外之事看得太重了,可是却又不得不如此。"
容若摇头道:"人各有志,王爷的选择自有王爷的道理。"
李纯还要说些什么,容若却站起身,道:"既然王爷答应照顾琳琅,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了。这就告辞了。"
李纯凝视她,黝黑的双眸中也似有千言万语。可是容若却只低垂双目,并未向他望上一望。
李纯终于叹了口气:"好,容若,你多保重。"
容若策马在街上徐行。
面对李纯时,她表面上无喜无忧,镇定自若,可是她的心中,真的能那么平静吗?
她正向前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曼声吟诵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容若一听这声音,便勒住马,转过身来,道:"王爷好有兴致,雪天饮酒,如此风雅。"
洋川王李纬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笑道:"却不知容若你是否肯赏光呢?"
容若点了点头:"有劳王爷了。"
二人上了酒楼,点了酒菜,不多时酒菜就送了上来。
李纬手执酒壶,先给容若满了一杯:"这一杯,庆祝容若你回到长安。"
容若笑道:"多谢王爷。"举起杯,一饮而尽。
李纬也将杯中的酒饮尽,才问道:"你这是从回纥回来呢?还是从西域回来?若说是回纥呢,在漠北草原停留的时间也未免长了些。若说是西域呢,这一来一往倒是又嫌不够。"
容若道:"我还没来得及去西域。只是留在回纥帮着朵丽公主处理些事情。"
"怎么?你是改变主意了?不想去西域了?还是……"
"我是听到皇上中风,先皇卧病的消息,才从回纥动身的。却没料到……"
李纬叹了口气:"是啊,谁也没料到,先皇的病势居然加重得如此之快。"
李纬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容若:"容若你今天进宫了?"
容若微微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琳琅可好?"
容若叹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琳琅本来是太后娘娘捧在手心里的,现在这一下子,难免有些彷徨无依。"
李纬点了点头:"'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古来如此,也不足为奇。"
容若想到他自幼失母经历,也是年纪渐长之后,德宗天子因为愧疚对他起了补偿之心,因此上才有后来自在洋川王的逍遥日子,想来年少的时候也吃了不少遭人冷落的苦楚。
李纬又道:"琳琅自幼就在太后娘娘面前娇生惯养,现在经历一些挫折,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大唐的公主们,境遇太过顺遂,便容易养成个骄横跋扈的性子。我并不希望琳琅变成那样。"
容若想到升平长公主,不由得笑了笑:"你这又是在暗指谁呢?"
李纬笑道:"倒也不是暗指,只是心生感慨而已。大唐这样的公主还少吗?"
容若道:"你这样说倒也是不错。只是我觉得宫中的人未免太势利了些,太后娘娘还没走几天,便敢这样公然连份例都减了,宫人都裁掉一半,也只管拿些不堪用的东西来。让人不由得愤愤难平。"
李纬道:"宫里的势利,怕是比别的地方还要厉害些呢。无论是六宫妃嫔,还是王子公主,得宠失宠都不过是一朝之事。宫里的人也是见得多了,倒下去的,很少有再能起来的,所以他们也不在乎落井下石。"
容若冷哼了一声。
李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事替琳琅打抱不平。"
容若一怔:"怎么?还有其他的事?"
李纬沉吟,容若忙道:"还有什么,王爷还不能告诉我吗?"
李纬淡淡一笑:"我没想到琳琅居然没有跟你说。不过想来也难怪她。"
"究竟是什么事?"
李纬轻叹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有关那沈翚的事而已。"
"沈翚?他又怎么了?他不是和琳琅两情相悦,好得很吗?如果不是先皇驾崩,我还以为琳琅一定会去找太后娘娘请旨赐婚的呢。"
"要是这样顺利,倒也好了。自从去年父皇中风,先皇身染重病之后,沈翚对琳琅的态度便从原来的热络变为若即若离。琳琅几次相约,沈翚都借故推托了。为了这事,琳琅不知哭过几次。"
容若皱眉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李纬叹道:"你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当时那情形,父皇生死未卜,能否登上皇位更是缥缈之事。而先皇也已是垂暮的老人了。你总该听说过,当时先皇动议以舒王为皇嗣的事吧?"
容若点了点头。
"如若舒王登基,琳琅不过就是郡主的身分。琳琅昔日虽然也是郡主,可是却比所有的公主都更加得宠,虽然同为郡主,那地位可是天壤之别。"
"今日琳琅已经是公主身分,那沈翚还有什么话说?"
李纬道:"公主和公主也大是不同。琳琅虽然是公主,可却一没得宠的母妃,二没当势的同胞兄长,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落魄失宠的公主而已。"
容若怒气渐生:"难道那沈翚竟因为这点,而怠慢琳琅?"
李纬拿起酒杯,饮了一口,道:"外面的谣言,有时也做不得准。可是确有传言,沈家现在属意武陵郡主,而王良娣也对沈翚颇为满意,只是碍在先皇驾崩未久,所以这门亲事迟迟未提。"
"武陵郡主?又是哪位?"
"武陵郡主也是我妹妹,却是王良娣所生,和我大哥一奶同胞。现在虽然父皇已经登基,却还没来得及给公主们新的封号,所以暂时也还沿用旧时封号。不光是公主们,后宫的嫔妃,除了牛昭容外,其他人也都还没有封号。"
容若双眉微蹙,看着李纬:"难道你们,你和广陵王,就听凭沈翚如此对待琳琅吗?"
李纬抬眼看了看容若:"此事我与大哥并未商议过,但是想来大哥的心意和我也是一样。既然沈翚此人确是一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又何必非要让琳琅嫁他?现在虽然伤心难过,却总比嫁人不淑要好得多。"
李纬又叹道:"人生路上,还有那么长一段要走。如果不能嫁个可以信任依靠的人,谁又能担保这一生总是富贵荣华不变了的?即使出身皇家,不也有许多今日衣锦富贵,明日身陷囹圄的例子?"
"那你们又听凭武陵郡主嫁给沈翚?"
李纬正色道:"武陵郡主的事,我做不得主,别看大哥是她的同胞兄长,却也做不得主。王良娣此人自有她的主意,当年德阳郡主李畅下嫁郭家,大哥又何尝做得了主?"
容若心中难过,喃喃地道:"这么说来,倒是我害了琳琅。当日如果不是我替她去向广陵王说项,广陵王本来是坚决反对沈翚此人的。"
李纬举起酒杯,凝视杯中清澈见底的酒水,缓缓地道:"你纵然此刻去问琳琅,只怕琳琅也会说绝不后悔。飞蛾扑火的那一刻,只为了投身那灿烂夺目的火光,哪怕为之粉身碎骨,心里也是快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