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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翻手为云覆手雨(2)

这一天晚些时候, 广陵王府中,李纯来到王妃郭凝香所住的院子。

凝香正在逗刚满月不久的孩子,见到丈夫来, 十分欢喜, 忙命奶妈抱了孩子给王爷看。

李纯再是冷面冷心, 面对这粉囡囡肉嘟嘟的婴儿, 心里也不由得柔软下来, 从奶妈手中接过儿子,亲近了一回,才又将孩子交回给奶妈。

凝香察言观色, 猜到丈夫大概是找自己有事,便吩咐奶妈将孩子抱下去, 才柔声对丈夫道:"王爷, 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纯点了点头:"是有些事。"

"哦?是什么事?"

"先皇驾崩, 太后娘娘移居兴庆宫,琳琅在宫中也没人照应。凝香你经常出入宫闱, 和俱、刘几位也相熟,我想有劳你多上心关照琳琅一些。"

凝香眼波流转:"原来是琳琅的事。怎么王爷突然想起琳琅来了?"

李纯眸光微微一沉:"怎么?琳琅是本王的小妹,与本王一样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本王多顾念她一些,也不行吗?"

凝香忙笑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既然王爷这么说,我明日便进宫, 请俱文珍、刘光琦二位对琳琅多照拂些, 也让王爷放心。"

李纯点了点头, 也没再言语, 转身便要出去。

凝香叫道:"王爷。"

李纯回身看了她一眼:"凝香你还有事吗?"

凝香垂下头:"王爷今夜不留在这里吗?"

李纯淡淡地道:"我还有很多政事要处理, 你先休息吧。"说着,便走出门去。

凝香轻轻咬着下唇, 望着他的背影,眉目间似泣似诉,似悲似怨,再也说不清楚。

容若再次踏入紫玉殿的时候,只觉暖气袭人而来,更有淡淡清香缭绕不绝,和上一次的冷冷清清完全两样。

见容若进来,殿门口的两名宫女连忙裣衽施礼,却也恰巧便是那日容若来的时候,去抬火盆的两名宫娥。二人望着容若,目中充满感激之色。

其中一人低声道:"多谢武姑娘,替我们公主说话。"

容若笑道:"我不过是想办法将公主的苦处转告给广陵王而已。如果说要感谢谁,你们下次遇到广陵王就直接谢王爷吧。"

另一人道:"那也得多亏了武姑娘的转告,否则,在这宫里,我们公主是连能说上一句话的人都没有了。"

容若道:"你们太客气了。现在这样,你们都还一直对公主忠心耿耿,倒是更难得呢。"

其中一个道:"我们自幼服侍公主,无论为公主做什么都是甘愿的。"

另一个道:"我们也不耽误武姑娘的时间了,武姑娘快进去吧。"

容若点了点头,往紫玉殿深处而去。

只见琳琅披着一件夹衣,正在窗下看书。看见容若进来,琳琅站起身,笑道:"武姐姐,我正想着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你果然便来了。"

容若细细打量琳琅脸上,只见她虽然还有几分消瘦,但是气色还好,双颊添了些血色,颇见少女的娇憨明媚。

容若由衷地道:"琳琅,你气色不错,看来这几天心情还好。"

琳琅微笑道:"日子不是怎么样都得过吗?我也不能日日伤心,总活在过去呀。"

宫女奉上茶来,两个少女对坐着喝茶。

琳琅又道:"我还要多谢武姐姐你呢。"

容若忙道:"这都不是我的功劳。大约是广陵王出了力。我哪里能影响到宫里?"

琳琅轻轻一笑:"那也是武姐姐你的面子,要是换了个人去说,我大哥也不见得这么快就真的去想办法。"

容若凝视她:"琳琅,你可别这样说这样想。无论是广陵王还是洋川王,疼爱你的心都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现在朝廷上宫里面情势变化,也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外面更不知有多少事在等着他们做。一时有想不到的,也是难免。"

琳琅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

容若一边喝茶,一边只觉得一种淡淡香气沁人心脾,非兰非麝,说不出的好闻。

容若道:"琳琅你这用的是什么香?以前倒是没闻到过。"

琳琅道:"我哪里有用什么香?"

容若细细辨认,觉得这香氛来源似乎就在一旁的桌子上。容若望去,只见这桌上置着一座木制的宝鼎,有两个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么木头所做的,呈现出略带红色的深黑色泽,雕工精细。

容若"咦"了一声:"这是什么?以前倒也没见过。"

琳琅伸手在那宝鼎上轻轻摸了几下,神情甚是爱惜,道:"这是南海海底的奇檀香木所制的,平日里难得一见,据说要生长千年才能长出一尺高的一段来。这是琼崖进贡的贡品。"

容若扬了扬眉:"看来皇上待你不错啊,连这样的宝物都舍得赐给你。"

琳琅脸上微微一红:"这并不是父皇所赐,而是翰林院王学士所赠。"

容若一怔:"翰林院王学士?"她蓦然明白过来:"王叔文?"

琳琅点了点头:"正是他。"

容若不明白:"你怎么认识这位王学士的?"

琳琅低下头:"前两日我十分无聊,在太液池边闲坐。这样的天气,本来也不会有几个人去太液池,我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有人看到。"

容若想到琳琅孤身一个人,独自坐在太液池边,面对冰冷的池水,心头又是何等凄凉。不由得心生怜惜,伸手过去握住琳琅的手。

琳琅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向她感激地一笑。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在我背后道:'天寒地冻,池边水气沁凉,公主还是回紫玉殿暖和暖和吧。'我回过身,就见一个人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神情温和地看着我。"

容若心知此人便该是王叔文了。

"我却不认得他。他仿佛也看出来了一般,笑道:'下官翰林院学士王叔文。去年上元节,酒楼之上,曾经与公主有一面之缘。'"

琳琅说到此处,神情未免有些黯然。容若知道她必然是想起去年上元节时和沈翚初见时的情景。

琳琅停了停,才又道:"见我不大高兴,也没有离开池边的意思,王学士便走到我身边,也不在乎身上的紫袍金带,也和我一样坐在池边,陪着我聊了起来。我本来是不大想和他聊天的,可是他态度如此随和,言语谈吐无不从容有礼,不知不觉,便说了许多话。"

容若想到琳琅如今在宫中,虽然有父兄姐妹,却可用孤苦无依来形容,平日里想找人说说话也是不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琳琅低声道:"我们聊了好久,后来王学士又说起池边寒凉,建议我回紫玉殿。我不知怎么,觉得他的话最有道理不过,便听了他的话,回来了。他送我到紫玉殿前,将怀中本来抱着的锦盒递给我,说是父皇所赐,他却觉得更适合我用。我……推辞了一阵,他却言辞坚决,我只得拿回来了。"

琳琅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在那奇檀香木鼎上轻轻抚摸。

容若见她语气温柔,双颊晕红,心中早已明白了,但是此事却实在是意想不到,不由得怔住。

琳琅抬起头,向容若道:"武姐姐,你可是觉得我水性杨花?去年是上元节见了沈翚一面,便一心向着他。这位王学士,我也只是见了一面,便又这样。"

容若连忙摇头道:"我怎么会那样想?沈翚此人,不提也罢。王学士,我却也见过,自然有他的胸怀风骨,令人心折之处。"

琳琅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为人风骨如何,我却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这样落魄的时候,他也不曾对我另眼看待,而是温柔地对我,随和地对我笑,想出一切话题来陪着我说话,陪我在太液池边坐了一下午。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父皇最信任的大臣,担当着重任,一天中不知道有多少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办,可是他却愿意在我的身上花这些时间。"

听琳琅如此轻声诉说,容若心中不由得也生出几分感动,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琳琅望着她,嘴角绽出一朵微笑:"武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

琳琅又把头扭开去,低声道:"本来那时,沈翚他……我只觉得心灰意冷,恨不得立刻把头发剪了出家去,却又觉得为了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不值得。"

容若将握住的琳琅的手紧了一紧:"当然是不值得的。琳琅你以后完全不用再想起这个人。"

琳琅又道:"以前,和沈……在一起的时候,我只觉得快乐开心。可是和王学士在太液池边聊天的时候,虽然天气寒冷,我却觉得十分温暖,即使再冷也不怕。"

容若望着琳琅,叹道:"琳琅,你长大了。"

琳琅笑得又是温柔又是怅然:"经过这么多事,谁还能不成长呢?我以前仗着有先皇和太后娘娘的宠爱,性子娇纵,却直到现在才觉得。以后,我有的也不过是自己,正该好好想想自己应该怎样做。"

听她这样说,看见她这样的笑容,容若不免有些心酸,张了张口,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一刻,容若深切地觉得,当年那个天真爽朗,娇憨无邪的邵阳郡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李琳琅。

容若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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