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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宁为宇宙闲吟客(2)

王良娣退后了一步, 微微低下头,可是嘴边却有一丝笑意。

琳琅一直在关注眼前的一切,可是直到此刻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求助似地回头望了望容若, 却见容若一脸凝重。

琳琅退后一步, 在容若耳边轻声问道:"武姐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若望着金銮殿前神情各异的众人, 低声道:"今天, 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琳琅怔怔地望着她,又转过头来看看金銮殿前的诸人。

俱文珍等人神情肃穆,仿佛即将要迎来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牛昭容却明显有些坐立不安, 不住地向远处张望,盼着李忠言早些到来。

王良娣虽然含着笑, 神态好整以暇, 可是紧紧握着自己衣袖的双手, 却暴露了她同样紧张的心情。

其他公主、内侍、宫女们,谁都不明白眼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

牛昭容似乎有些缓过神来,看了看殿前的其他人,皱起眉头, 叱道:"这成什么话?这么多人, 惊扰了圣驾怎么办?还不快退下去。"

几位公主应了一声, 便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王良娣一笑, 细声细气地道:"妹妹也太心急了些。这些孩子们, 也好久没见过皇上了,等着一会儿皇上要是身体舒服些了, 心情好些了,召见一下这些孩子们,不也让她们一解思念父皇的苦楚吗?怎么?莫不是现在皇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们都见不了?"

听了王良娣这话,牛昭容心中又惊又气。她不明白,自从移居这大明宫后,一直对她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王良娣,今日怎么如此大胆起来?不仅帮着俱文珍说话,而且公然当着这么多人驳自己的面子。这让她进一步意识到今日的危机非同小可。

公主们望了望牛昭容,又望了望王良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真的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只见从远处来了一群人,紫袍绶带,一个个行色匆匆,走得甚急,正是俱文珍以顺宗天子的名义派人去宣来的翰林院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

见他们来了,俱文珍暗暗松了一口气。

郑絪、卫次公等走到近前,虽然有些讶异于金銮殿前的纷乱,却也不敢多看多问,只是看了两眼,便向牛昭容、王良娣、俱文珍、诸位公主等见礼。牛昭容、王良娣、公主们身份尊贵,自然不必说了。俱文珍在前朝德宗天子时便受封为翰林院使,从这个名头上来说,地位也在堪于宰相们比肩的翰林院学士之上了。

俱文珍与郑絪、卫次公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本是昨日夜间,俱文珍秘密去了趟翰林院,一番密谈之后,大家所商议好了的事,因此一大早郑、卫等人便开始在翰林院等候。否则,今日即使俱文珍传顺宗天子口谕宣诸人进宫,也不一定来得这样齐整迅速。

俱文珍道:"既然诸位大人已经来了,咱们便进殿去参见万岁吧。万岁命我宣诸位大人进宫,已经等了很久了。咱们不可让万岁久等。"

各位翰林院学士应了一声,便要进殿。

正在这时,听远处传来一声有些刺耳的高呼:"且等一下。"

大家再回头看时,只见又急匆匆赶来一个人,身穿高品阶内侍服饰,正是一直以来顺宗天子的贴身内侍,李忠言。后面跟着几个跟随的小内侍,还有刚才牛昭容派去请他速来的宫女。

李忠言急忙忙赶到近前来,胸口不住起伏,却顾不得定一定神,便喘着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刚离开一会儿,便出了这样的事?"

俱文珍见李忠言来了,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从俱文珍本人来说,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便是宫中的内侍们起纠纷。他总觉得,皇上对内侍们的信赖,让内侍们执掌兵权政权,已经令朝中的大臣们颇为不满,如果内侍们为了争夺权柄利益,起了纠纷,从内部就分裂了内侍们的力量,北司就更无法和南衙分庭抗礼了。

不过事到如今,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不愿意与李忠言正面冲突,也由不得俱文珍了。

俱文珍走上前一步,道:"李内侍,刚才你不在,皇上传旨,宣召郑、卫、李、王四位大人进宫议事。现在四位大人已经来了,正要进殿去觐见皇上。"

李忠言听了这话,先看了看一旁的牛昭容,问道:"真是如此吗?"

牛昭容张了张口,道:"这……"想否认,也不知从何否认起,却也知道万万是承认不得的。

俱文珍笑了一下:"谁敢假传圣旨呢?李内侍如果不信,随我们进殿见一见皇上,问一问便知。"

李忠言心内懊恼,暗道:皇上早已神智不清,口不能言,这又如何问得?可是自己却偏偏又不能直接揭穿他,否则,以前自己假借皇上名义,按照王叔文等人的意思传出的旨意,又该怎么解释呢?

俱文珍又道:"皇上已经久候了,既然大家都到了,便一同去觐见皇上吧。"

说着,俱文珍抬步便走。薛盈珍、刘光琦等人向郑、卫等翰林院学士使了个眼色,诸人跟在俱文珍身后,一同向金銮殿内走去。

李忠言无可奈何,也只得跟在后面,向殿里走去。

牛昭容怔了怔,却也不愿落下,只得跟了上去。

王良娣向公主们点了点头,露了一个笑容,带头也进殿去了。

诸位公主们互相望了望,犹犹豫豫,跟在王良娣身后。琳琅和容若也夹在其中。

顺宗天子的寝殿里,弥漫着一种久病的人特有的味道。并不是脏和臭,而是一种让人闻了,便联想到老迈、衰弱的味道。

容若想起上一次见到顺宗天子时,还是去年回纥来朝,在含光殿前的击鞠比赛上。那时的顺宗天子,虽然身体并不强壮,却也算是一个神采奕奕的中年人。谁知不过就是一年的光景,他便病弱到这步田地,可见世事无常,人生难测,心中不由得更起了几分感慨之意。

琳琅也有许久没见过自己的父皇了。虽然她自幼在德宗天子和王皇后娘娘身边长大,和顺宗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是毕竟是父女连心,看见父皇侧卧在龙榻上,一双眼睛虽然睁着,却眼神茫然,毫无神采,心中悲伤难抑,忍不住滴下泪来。

俱文珍带头,众人跪在顺宗天子的榻前,齐声道:"参见万岁。"声音也都特意放低,惟恐惊了圣驾。

其实他们这些顾虑也是多余,此时的顺宗天子,神志早已被病魔侵扰得麻木不堪,与一个木头人也差不了多少。

俱文珍膝行上前几步,道:"万岁,您吩咐诏郑、卫、李、王四位学士前来见驾,他们已经来了。您有什么旨意,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顺宗天子当然不会回答什么。

俱文珍等了一阵,又看了看郑絪,点了点头。

郑絪上前道:"万岁,虽然您暂时说话不便,可是臣却揣摩着您的意思,大概也猜到几分。请您看看,您召臣等前来,是不是为了这个?"

说着,郑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了的白纸,将白纸打开,递到顺宗天子的面前。

容若所在的角度,刚好是斜斜地朝向顺宗天子的龙榻。别人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容若却抬起头来,向榻前望去。从她这里看去,恰巧能看见郑絪手中捧着的白纸上四个斗大的字:"立嫡以长"。

容若心头一惊。她终于明白今日金銮殿里这样大张旗鼓,大动干戈,是为了什么了。原来,这就是广陵王蓄势待发的一击!他就想凭着这一击,登上太子的位子,在声势地位上压倒其他人,取得绝对优势。

顺宗天子的目光,落在郑絪手中的白纸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和动作。

俱文珍跪在离顺宗天子最近的位置上,手心暗暗捏着一把冷汗。他其实并不期望顺宗天子能做出什么明确的回应,但是,只要顺宗天子眨一眨眼,或者抿一抿嘴,他都可以借势说顺宗天子已经同意了郑絪手中白纸上的话。其实,这只是一次寻找借口而已,广陵王和长公主,已经在朝廷里布下了棋子,即使到时候有人有异议,又有什么反对的真凭实据呢?

俱文珍刚想开口,宣布顺宗天子已经同意了郑絪的猜测。只见顺宗天子的目光又从白纸上缓缓挪开,慢慢落在了他的脸上。虽然病入沉疴,但毕竟也是一朝天子,顺宗呆板的目光却也令俱文珍怔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顺宗天子慢慢慢慢地点了一点头。

一时间,俱文珍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过了一阵,才勉强抑制住涌上心头的狂喜,转过身来,高声道:"皇上有旨,立嫡以长!"

薛盈珍、刘光琦、薛尚衍、解玉、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等人立刻伏身在地,一起叩首,齐声道:"万岁圣明!"

唯有李忠言,木然跪在当成,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但是,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好半天,李忠言缓缓转过头来,看了看身边跪着的牛昭容。

牛昭容脸色煞白。她一直以来所谋划的,不过是将自己的儿子高平王李约扶上太子之位。眼看着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却……

她撑起身体,想努力站起来,猛然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摔到在地。身旁的宫女扑上去扶起她,叫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快醒一醒啊!"

王良娣唇边一直挂着那个浅浅的微笑,直到此时,这个微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终于变成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她,在东宫,在大明宫,忍气吞声了几十年,为的不就是这样的一刻吗?

琳琅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叫。这个世界,简直就是疯狂了。

唯有容若,表情仍然淡定无波,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终于当上了太子,离那个最高的位子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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