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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宁为宇宙闲吟客(3)

这个时候, 在王叔文府上,王叔文正在与刘禹锡、柳宗元、韩泰等人议事。

韩泰道:"我们最大的劣势还是在于没有兵权在手。京城里的羽林军,直接效忠皇上, 执掌兵权的也是朝廷重将, 与郭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断断不会反对广陵王的, 顶多也就是袖手旁观而已。而京师外围最具实力的神策军, 虽然也有自己的领兵大将,却隶属内侍管辖,对俱文珍言听计从。这对我们实在是大大的不利啊。"

刘禹锡也道:"是啊。现在在朝野上, 我们已经为高平王充分造势,称他为贤者, 有太子的气度。可是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在手, 想压过广陵王, 也甚是不易。"

王叔文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门帘一挑,冲进来一个人。

王叔文暗暗皱眉,心道下人们难道如此不知礼?我与这几位大人讨论的都是国家大事,怎么能随随便便放人进来呢?

王叔文刚想发作,抬头一看, 却见进来的是王伾, 只得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问道:"怎么如此慌张?"

王伾喘了几口气, 道:"你们还不知道呢, 今日宫中发生大变,皇上已经答应立广陵王为太子了!"

"什么?!"王叔文一下子怔住, 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刘禹锡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主意?"

王伾将刚才李忠言从宫里送出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又道:"这都是俱文珍的主意,由郑、卫、刘等学士拟诏的。"

王叔文狠狠一跺脚:"这样的大事,李忠言和牛昭容怎么不拦着?无论如何,也该召咱们进宫,多斟酌斟酌才是啊。"

"唉,据说当时俱文珍等人多势众,又突然发难,牛昭容一时也反应不过来。等李内侍赶去的时候,郑絪、卫次公等已经进了宫,单等着觐见皇上了。李内侍也不好直接阻拦。所以最后居然形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王伾看了看王叔文、刘禹锡等人面上神情,又安慰道:"现在又并非正式下诏册立太子,只是说'令有司择日册命'。也许,还有转机吧。"

王叔文长叹一声:"天子一言,何止九鼎?这天命一出,又如何再改得呢?唉,误了大事,误了大事啊。"

房中诸人,也都默默无语。人人都感觉到莫大的压力,让他们都喘不过气来。

这一天晚些时候,武府里,容若正在陪着母亲看琴谱。

武元衡从中书省回来,进了后堂,看见灯下妻子和女儿正聚在一起的影子,心中顿时觉得十分温暖,白日里的种种烦恼也都一扫而去。

容若见父亲进来,连忙站起身,吩咐沉香和墨影去取来热水毛巾,送些点心茶果来。

武元衡笑道:"也不用太麻烦了,已经用过饭了。"

容若也想起来了,道:"是了,今日是惯例的宰相会食,想来爹爹也在中书省吃过了才回来。"

听见女儿说这个,又勾起武元衡刚才的不快,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容若察言观色,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令父亲烦恼,便问道:"爹爹为何叹气?难道是有什么事决疑不下吗?"

武元衡在一边坐下来,道:"今日里正是出了些事。你可知道,皇上已经决意立广陵王为太子了。"

容若点了点头:"午前我去宫里陪邵阳郡主,刚好赶上俱内侍等去金銮殿觐见皇上,在宫内掀起好一场风波。当时皇上同意郑大人提议的时候,我也在场。"

"哦?"武元衡闻言一振:"真的是皇上亲口同意的?现在又有些风言风语,说这些都是俱内侍和郑大人、卫大人等勾结,假传的圣旨。"

容若道:"皇上虽没有亲口说什么,但是确实是点了头的。当时皇上身边的并不是只有俱内侍、郑大人等,李内侍、昭容娘娘也都在场。还有几位公主也都在。"

武元衡吁出一口气:"那看来这立太子之事是不假的了。唉,只可惜即使太子册立了,只怕以后的风波也要不断呢。"

"爹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武元衡道:"今日午间,已经从宫里传出来消息,说皇上已经决意立广陵王为太子,不日便将正式下诏。今天原本也是众宰相会食的时间,大家也正好想借这个机会商议一下。"

容若点了点头:"此事确实事出突然,直接就翰林院拟诏了,爹爹和大人们仔细参详也是应该的。"

武元衡叹道:"本来这些都是常情,可今天却出了些变故。翰林院的王叔文学士来找韦执谊韦大人,偏巧赶上的也是这个时间。"

容若皱眉道:"宰相会食,向来是不见其他人的,王叔文怎么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武元衡苦笑道:"值勤的执事也是这样说的,要是别人,大概也就罢了,可这位王学士,现在可了不起得紧,哪里能那么容易就打发回去了?"

"怎么?王叔文连中书省的惯例也要无视吗?"

"他发了一阵脾气,说有急务在身,你一个小小的执事又如何担当得起?执事就只得进来禀报了韦大人。"

容若心中明白,王叔文嘴里的急事,其实就是顺宗天子要册立李纯为太子一事。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实在不啻于晴天霹雳,自然是要快些找表面上看最有实权的韦执谊商议。

"韦大人就这样去了?"

"据我看,韦大人也是颇为不情愿,因为此事确实与惯例不合。宰相会食,不见外人,这个惯例还从来没有被打破过呢。我看韦大人也是颇为踌躇,但最终还是出去见王叔文了。"

容若笑了笑,道:"虽然与惯例有违,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爹爹向来是个豁达开明的人,又何必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武元衡道:"我倒并未怎么在意,但当时在座的还有杜佑、郑珣瑜、高郢三位大人。尤其是郑大人,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但却也没说什么。韦大人出去之后,我们也就没再继续吃饭,都想着等他回来再一起用饭,继续商议。"

容若点点头:"那也很给韦大人面子了,又有什么不对吗?"

武元衡苦笑连连:"谁知过了很久,韦大人也没有再过来。大家觉得蹊跷得很,就命人去看看难道王叔文还没有走吗?谁知那人去看过了回报,说王学士拉了韦大人在侧阁中商量事情,又命人送了饭菜去,已经在那里用饭了。"

容若不由得眉头微蹙:"王叔文如此行径,未免过份了些。怎么韦大人也不多些斟酌?"

武元衡叹道:"王学士现在权势极盛,在朝中几乎可以一手遮天,细究起来,韦大人也不过是王学士提拔上来的。"

容若默然无语,心中知道父亲所说的都是实情。过了一会儿,才问道:"然后又怎样呢?"

武元衡道:"我和杜、高两位大人,心中虽然不快,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大人本来就脾气急躁,听来人如此禀告,未免怒气填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叫道:'我郑珣瑜岂可再居此位,作此伴食副相!'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容若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郑大人虽然发火,却也实在有发火的理由。"

武元衡点了点头:"正是。然后下午,郑大人又派人来说,回家就病倒了,病势沉重,要告假养病,何时再来处理公务,尚不可知。"

"这,分明是郑大人心中有气,不愿上朝,在找借口而已啊。"

武元衡道:"谁说不是呢。只是这样一闹,不到明天,就得在朝中传扬开来。本来王学士行事就多有为人诟病之处,得势当权后多有被人称为跋扈的,现在又是王学士支持高平王与广陵王争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候。唉,明□□上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风雨呢。"

听父亲如此说,容若心中也叹息不已。

王叔文啊王叔文,你虽然胸有大志,可是如此行事,却未免树敌太多了些。即使你不畏流言,意志坚定,可是也须知道刚极必折的道理。

再想到琳琅与王叔文的关系,琳琅的痴情与执着,容若不由得更是柔肠百结。

大唐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的四月初六,这是常朝的日子。

王叔文一边向殿上走去,一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胸中不免有几分烦闷。

那日郑珣瑜负气而去,转天便传出来抱病不出的消息。此事果然在朝廷上引起轩然大波,很多官员背后议论纷纷,说现在朝堂之上、天子之侧,反常的事实在太多了。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是人人心中都明白说的是谁。

对于这件事,王叔文也有几分后悔。当日实在是太急了些,忽闻皇上要册立广陵王为太子,一时失了方寸,急着找韦执谊商量对策,却没顾虑到那些老臣们原本就对规矩看得极重,自己的行为更是成了老臣们的眼中之钉。

虽然与王伾、韦执谊等人都商讨过多次,但是对于广陵王即将要成为太子一事,大家却至今也没拿出来什么好对策。王伾也曾入宫去找李忠言和牛昭容商议,看看是否可能效仿俱文珍当日所为,再让顺宗天子出一道旨意,改变立太子的初衷。谁料李忠言现在是满腹苦水说不出。原来,自从那日之后,就不再是以前只有李忠言和牛昭容在顺宗天子榻前侍病的局面了。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倚仗是宫中老人,资历深厚,在顺宗天子幼年时也曾在跟前伺候过,便轮流在金銮殿中值守,再难有李忠言或者牛昭容与顺宗天子独处的机会了。

烦恼的事却还不止这两件。从三月份以来,原本干旱少雨的长安,连日都是阴雨绵绵,与往常大不相同。市井之中,已经有传言说,这是群小用事之相。这些流言,将王叔文等人为百姓所做的那些好事所留下的好印象,多多少少也消磨了一些。

王叔文想到这些,不由得双眉紧蹙。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均已到齐。帘幕后面,也出现了顺宗天子的身影。虽然天子病重,但是这样的常朝,还是会在帘子后面现身一下。

王叔文想着,这也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百官们有事的就禀报一下。谁都知道这就只是个形式而已,天子早已不能断事,真正要处理,还是需要将本章按照规矩递上去,在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翰林院等等地方流转一圈,自然会有人按照常规来办事。

所以,当郑絪迈步出班,代表天子宣读册立太子的诏书时,王叔文的唯一反应只有震惊,然后就是麻木。

郑絪在说什么,王叔文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在他耳边胸中回响的只有一个声音:"完了,新政就要完了。"

当百官们施大礼的时候,他也跟随着伏在地上。当那山呼万岁的朝贺之声在大殿里回响的时候,王叔文终于忍不住,留下两行热泪。

散朝了。

众人纷纷向广陵王,不,新任的太子,围拢上去,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王叔文木然地向殿外走去。周围向他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也有嘲讽揶揄,可是这些,他再也顾不得了。

他慢慢地走着。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被他奉为榜样的出身草莽的王猛,当年曾经多么落魄,却终于壮志得酬,出将拜相,为苻坚打下坚实基业。而他王叔文,怕是不能的了。

然而,他想得更多的却是曾经七出岐山的诸葛亮,虽然身负绝学,却不受后主信任,屡屡功败垂成,最终遗恨五丈原。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王叔文低声吟道,两行热泪又滚滚而下。

(注:以上部分内容,参考自《大唐帝国的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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