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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空怀济世安人略(1)

这一天夜里, 容若还没睡下,正在灯下看书。

“小姐,”玉秀进得屋来, 低声叫容若。

容若抬起头来:“什么事?”

“守在后门的家丁来禀告说, 有一个人要来见小姐, 但是却不肯通报自己的名姓。”

容若微一皱眉。究竟是什么人, 行止居然如此神秘?可是这个时候, 如果不是有要紧的事,也不会有人登门来访。

容若放下手里的书,道:“你去告诉后门的家丁, 将这个人带到咱们院子里的小会客厅来吧。”

玉秀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容若换了一件衣衫, 然后来到小会客厅中等候。

不多时, 只见家丁带着一个人来到厅门口, 然后躬身告退。这个人独自进了会客厅,容若上下打量着他。

只见这个人穿的是一身再平凡不过的百姓衣着, 却披着一件大披风,竖起了风帽,挡住了大半张脸,教人辨不清五官样貌。

容若开口问道:“尊驾何人?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那人掀开风帽,露出一张粗豪英武的脸。

容若一见, 脱口而出:“刘大哥, 原来是你!”

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座下的支度副使刘辟笑道:“武兄弟, 我又来看你来了。你这两年在长安名声可不小哇。”

容若见了故人, 心中说不出有多么欢喜, 笑道:“刘大哥,你这样的打扮, 让我一眼都没认出来,多有怠慢了。”

刘辟摇摇头:“这又不是你的错。我就是希望别人认不出我来,这样才能来见你。”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吗?刘大哥你这次进京,是因为公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辟道:“我这次还是奉了韦大哥的命令来的,却是为了办一件大事。”

听刘辟如此说,容若慢慢坐下,又道:“刘大哥,请坐。”

待得刘辟也坐下,容若看着他,才道:“刘大哥此次来长安要做的事,和我有关吗?”

刘辟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在我看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韦大哥却嘱咐我,一定要来找你一趟,将其中的来龙去脉对你说个清楚。”

容若点点头:“既然如此,刘大哥你只管说便是。”

刘辟道:“武兄弟,我在来找你之前,已经去了一趟翰林院王叔文学士的府中,见过了王学士。”

听到刘辟也提起王叔文,容若眉心不由得微微一蹙。

刘辟又道:“名刺递进去后,王学士自然也不会不见,好歹咱们剑南西川也是举足轻重的。王学士将我请入厅中。我又言道,希望王学士屏退左右。王学士又请我进了内室。”

刘辟向来是个勇猛有余,精细不足的人。但是此时说起此事,却神情凝重,语音低沉,显见此事非同小可。

容若听他说到和王叔文在内室单独相见,心头一跳,实在不知韦皋究竟有何事,需要刘辟这样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我向王学士言道,宫中的诸位内侍中使,派人去成都府致意韦节度使,说现在皇上身体不适,而朝中却有群小用事,百官诸臣有请太子监国之意,韦节度使远镇边关,却不了解京内之事,因此才派我刘辟到长安来觐见皇上,看看诸位内侍中使所言是否无虚。”

容若听了刘辟的话,惊得几乎跳起来,失声道:“刘大哥,你所言可是真的?”

刘辟认真地点了点头:“的确是真的。宫中确实有人去了蜀中。”

容若胸中波澜起伏。刘辟所言,干系实在太大了。

现在广陵王李纯虽被立为太子,但根据大唐旧制,太子不过是要在东宫中修身养性,接受各位师傅教导,名份虽然高些,却没有实权。但是太子一旦监国,就完全不同了,他可以如皇上般处理国事,临机专断,实在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目前,朝中最有权势的人仍然是王叔文,虽然他在立太子一事上棋输一着,但他仍然掌握着制诰大权。不到最后时刻,谁胜谁负也未可知。可是如果太子李纯监国,情势必将完全不同,这实有暗示天子退位让权之意。

“那,刘大哥你这样对王学士说,又是作何打算呢?”

刘辟没有直接回答容若的话,却继续讲述他和王叔文会面的情景:“王学士听了我这话,虽然没有动怒,脸色却冷下来,言道,既然诸位内侍中使与韦大人有交情,那么刘大人又为何来找我呢?”

容若点了点头,王叔文这句话问得直接。

“我向王学士说,虽然诸位中使有所致意,但是韦大人却不是不分是非黑白之人,当然了,皇上龙体康健,是万民之幸,但是如果皇上龙体欠安,韦节度使也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才有刘辟今日长安一行。”

刘辟停了停,又道:“既然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王学士便干脆地问,韦节度使究竟希望他做些什么。我就直接言道,韦节度使希望总领剑南三川。”

“什么??”容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谓剑南三川,便是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山南西道。韦皋现在已经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如果总领三川,便将是这三镇的总节度使,权力之大,无以复加。在大唐历史上,只有昔年安禄山曾经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荣宠无限,权势熏天,也才有了后来遗祸无穷的安史之乱。

“我又言道,王学士助韦大人总领剑南三川,韦大人绝不会让王学士失望。如若王学士不肯答应,也无妨,韦大人也自有报答之处。”

容若定了定神,摇了摇头:“王叔文此人行事妥当与否不论,但是却实在是个有一身傲骨的人物。你们如此和他讨价还价,威胁利诱并下,必然遭他反感。”

“王叔文听了我这话,顿时勃然大怒,干脆喝令家丁进来,将我赶了出去。哼,想我刘辟,在剑南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却被他如此轻视。如果不是此次奉了韦大哥的命令,是来长安办事的,不要另起纠纷,势必不能与他干休。”

容若望着刘辟,缓缓地道:“既然王叔文不肯答应,刘大哥所说的‘报答之处’,又准备怎样呢?”

刘辟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临来的时候,韦大哥交予我的。韦大哥说,如果王叔文不肯答应,便将这信封里的东西拿到剑南进奏院(注:剑南节度的驻京机构)去,由剑南进奏院上奏。”

容若拿起信封,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一封奏折和一封信,信却没有封口,信封上写着“上太子笺”。

容若看了看刘辟,刘辟点了点头:“武兄弟,你但看无妨,这也是韦大哥吩咐过的。”

容若打开奏折,只见奏折第一行上写着“请皇太子监国表”,字迹笔力遒劲,正是自己当年在成都府已经看熟看惯了的韦皋手书。容若并未仔细去看这奏折里的内容,眼光一扫,已看见“权令皇太子亲监庶政”的字样。容若“啪”地一声将奏折合上,也不打开另一封韦皋给李纯的信,又将两样东西放回原来的信封中,将信封往桌上一掷。

容若也不说话,看了刘辟半晌,才冷笑一声,道:“原来这才是韦大哥的心思。如果能总领剑南三川最好,如若不能,便落井下石。”

刘辟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将桌上的信封拾起,又放回袖中,才抬起头,正色道:“武兄弟,你在长安多年,怎知远镇边关的苦处?韦大哥现在是在剑南西川威震一方不假,连番与吐蕃作战大获全胜也不假,但是谁又知道为了这些胜利,西川男儿所付出的代价?不知有多少次,为了筹备军粮,剑南西川一道不够,韦大哥发文去剑南东川、川南西道,都被敷衍了事,向朝廷上书,却也没有音信。如果韦大哥能独领剑南三川,又怎么会这样?”

刘辟声音渐渐高起来:“按例,剑南西川一道常驻兵士只有十五万,就要靠这十五万人马抵御吐蕃,防备南诏。又有多少次,韦大哥用兵捉襟见肘,左右为难?甚至就像上次,如果不是兵力稍逊,小周又怎会在雅州……”

刘辟有些说不下去了。

容若也不由得黯然,道:“这话虽然不错,但是,如此以奏请太子监国为胁,行事却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刘辟叹了一口气,道:“当日韦大哥将这信封交给我,也曾犹豫再三,说道如果容若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这样做未免流于卑鄙,可是事急从权,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因此,韦大哥让我到了长安,一定来找你,将来龙去脉与你讲清楚。却还嘱咐我,要见过王叔文之后再来见你,否则你说不定会阻拦我。”

容若望着刘辟,突然觉得,不仅远在成都府、往日里光明磊落高风亮节的韦皋已经变得陌生了,眼前的刘辟、自己印象中粗犷豪放的刘辟,也全不似记忆中的样子。

究竟是世事变、人情变、人心变、惟有她没有变,还是只有她变了,变得远离了世故人情?

容若半晌无言,惟有长叹一声。

刘辟又道:“韦大哥还说,即使王叔文不答应韦大哥的条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韦大哥奏请太子监国,却也不完全是为了报复于他。当年在衡山,广陵王曾经救过你一命,韦大哥本来就发过誓日后必然有所报答的,今日里不过是实现了当日的誓言而已。”

容若想起当年回到成都府,与韦皋畅谈过往,说起曾被李纯相救,韦皋说过的“你的事,就和我的事一样。广陵王既然救了你,比救了我更让我感激。日后我自有报答他的地方。”

想到此处,容若胸口一热,再也不愿去计较究竟是谁变了的问题。

她抬起头,看了看刘辟:“刘大哥,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刘辟摇了摇头:“我也没什么事要做了,大概就是将韦大哥的奏折和信送到剑南进奏院,然后在长安多留几日,看看消息,就回成都府。”

容若道:“既然如此,刘大哥,你还是立即去一趟剑南进奏院,然后就马上回成都府吧。王叔文心高气傲,铁骨铮铮,被你这样一通威胁必然不肯轻易罢休,只怕你留在长安多有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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