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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空怀济世安人略(2)

容若所猜的不错。就在这一天的晚些时候, 王叔文亲自去找韦执谊了。

王叔文一见韦执谊,便道:“刚才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帐下的度支副使刘辟前来访我,提出韦皋要总领剑南三川的要求。被我拒绝之后, 竟然言道, 日后必有回报!如此狂妄之徒, 倚仗封疆大吏的权势要挟朝廷官员, 难道不应该绳之以法, 然后当众处决吗?我已经吩咐负责刑场的官员去打扫刑场了,现在来请韦大人您发下文书,公开缉捕这个胆大之徒刘辟吧。”

听了王叔文的话, 韦执谊大惊失色:“这怎么使得?刘辟是韦皋帐下大将,在对吐蕃的战争中也屡立功勋, 于朝于野都颇有名声。如果他来了长安, 却被咱们捕杀, 这,这不是要出大乱子吗?刘辟此人, 决计杀不得!”

王叔文不耐烦地道:“这怎么杀不得?他公开威胁朝廷大员,如此狂徒!不杀他,何以警戒他人?”

韦执谊叹了口气,却还耐心地道:“叔文,你与刘辟交谈时, 可有他人在场?”

“并不他人在场。”

“那可有韦皋手书?”

“也无手书。”

韦执谊又叹了一口气:“既没有其他人在场, 又无手书, 这刘辟要挟之罪, 却有什么证据呢?”

王叔文怒道:“难道我说出的话, 还不能当作证据吗?”

韦执谊神情十分无奈:“叔文啊,你我现在都已是朝廷重臣, 行事更要谨慎。空口无凭,又如何能服众呢?再说,最近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多有非议你我行事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你我更要小心才是。”

王叔文更是怒气填膺:“竖子如此欺人太甚,你却说要行事谨慎!你总是开口要服众,闭口有非议的,如此畏首畏脚,犹犹豫豫,又怎么能做大事?!”

王叔文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厅中来回兜了几圈,然后站定在韦执谊面前,一字一句地道:“你难道忘了吗?当初咱们有过什么约定?你这宰相的位子又是怎么来的?”

王叔文一句话,触及了韦执谊的痛处。

原来,单论能力才学,韦执谊不及刘禹锡、柳宗元,甚至不及被时人称为“极富智勇孝仁”的吕温。但是,他却是长安世家子弟,又是太常卿杜黄裳的女婿,资历比二王、刘、柳、吕等人都深厚得多。因此王叔文在反复思量下,决心用韦执谊,而不是刘禹锡,入中书省拜相,在名义上成为这个革新小集团中地位最高的人。

在韦执谊拜相前夕,王叔文曾经与韦执谊有过一夕深谈,内容无外是如何在翰林院和中书省两方齐心协力,施行新政。

王叔文说出这句话,韦执谊不由得脸色通红。他是靠王叔文的关系才成为宰相的,这不假,但是被王叔文如此说破,让他顿感无地自容。

韦执谊强打起精神,道:“叔文你的提拔,执谊自不敢忘。现在执谊行事处处小心谨慎,还不是为了能成大事?如果处处锋芒毕露,遭人非议太多,办起事来就更难了。”

王叔文凝视韦执谊良久,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一抖袖子,转身便往外走。

韦执谊也不相送,站在那里,面色阵青阵白。

王叔文走出韦府,抬头向天。

只见一弯新月挂在枝头,深色的天幕中点缀着稀稀落落的几点星光,月朗星稀下,微风习习,将他刚才因为冲动而发热的头脑也吹凉了几分。

王叔文深深吸了一口气,上了马,准备回府。刚刚策马走到街的拐角,却看到一个白衣少女牵着一匹白马,站在那里。

王叔文一怔,实在没料到居然在此时此地见到她。

王叔文翻身下了马,向那白衣少女一拱手:“武姑娘,如此时候,怎么站在这里?是在等人吗?”

容若点了点头:“王大人,我正是在等你。”

王叔文又是一怔:“等我?武姑娘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容若微微一笑:“随便猜的,没想到却猜对了。”

王叔文更是不解:“请教?”

“我知道了刘辟刘大哥拜访王大人的事之后,想着王大人应该会找韦大人商议如何处置刘辟的事,因此便来韦府门前碰碰运气。谁知道却果然见到了王大人。”

王叔文神情一下子冷淡下来,轻轻“哼”了一声:“武姑娘消息灵通得很啊。”

容若似乎没在意王叔文的揶揄,道:“韦皋韦大哥,刘辟刘大哥,都是我在剑南西川时的好友。因此刘大哥刚才才去见我。不过在见到刘大哥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先去见了王大人。”

听容若如此说,王叔文神情又有些缓和:“那武姑娘的意思是?”

容若看了看王叔文,神情诚恳地道:“刘大哥此次行事确实有些无礼,韦大哥的要求也实在是……唉。不过他们也确有他们的苦衷。我此次前来,却不是为了这件事的。”

王叔文更不明白了,他望着容若,却没有说话。

容若停了停,又道:“王大人,我知道你胸怀天下,只盼着做些造福黎民百姓之事。可是即使做的是好事,却也有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现在朝野内外的情势,王大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我与王大人虽无深交,却和琳琅情同姐妹,只盼着王大人存着顾念琳琅的心思,爱惜自身。”

听容若提到琳琅,王叔文神色有些黯淡:“都是我不好,之前并未想到居然会落到如此地步,不该去招惹邵阳郡主。”

容若摇了摇头:“两情相悦,又有什么好不好对不对的?再说,即使琳琅事事都知道,她必然也不会后悔当初。我只是希望王大人你……”

王叔文抬起头来,截道:“武姑娘,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叔文既然已经决心推行新政,就已决定不再顾惜自身。对于邵阳郡主的事,叔文当日确实是情不自禁,此后也曾多次后悔。正如汉光武时的名将霍去病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是叔文造次了。”

容若叹了口气:“王大人,对于这件事,我确实并未怪你。我虽见识不广,却又如何不知道情之令人无可奈何?是容若口不择言,冒犯王大人了。”

王叔文道:“武姑娘如此坦诚,倒让叔文惭愧莫名。自从那年在清歌坊听武姑娘讲到变法新政的种种措施,叔文受益匪浅,之后一直引武姑娘为同路人。如果武姑娘能参与到我们所做的事中来,又何愁新政不成呢?”

容若摇了摇头:“王大人,那一年我只是随口而言。其实当时所言道的那些新政,虽然都有道理,却并非贸然可行的。”

王叔文一挑眉毛:“为何有道理却不可行呢?”

容若道:“时下局势,仕族的势力尚重,新政推行,必然受到来自高姓门阀的抵制,这阻力就非同小可。更何况,现在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后,龙体一直欠安,朝廷中更是人心惶惶。在此之际,贸然推行新政,只会让人心不稳。此时万事都要以稳定为先。所以我才说现在并非推行新政最好的时机。”

王叔文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武姑娘,你所言句句都有道理。如果能早些时候和你这样深谈,也许现在情势就完全不同了。可是叔文也有叔文的苦衷。叔文所仰仗的,不过是皇上的信赖倚重而已,所以叔文更要抓紧时机,从事新政变法,惟恐时不我待啊。”

容若道:“王大人,现在的太子殿下并非顽固守旧之辈,将来登基后也不难成为一代明君。如果王大人愿意,也不是没有实现心中理想的可能。”

听容若这样说,王叔文脸上微微变色:“武姑娘,你未免太小看叔文了。即使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叔文也绝不是惧难怕死之辈,绝不会为了个人安危利益,改弦易辙,摇尾乞怜。”

容若忙道:“王大人,我并非劝说你投靠太子殿下。只要王大人言行不像现在这般激烈,给双方回旋的余地,太子也是怜才惜才之人,王大人完全可以等待事态平稳下来之后再寻机会一展身手。难道王大人为的不是施行新政,给万民造福吗?”

王叔文面色虽有些缓和,但却长叹一声:“哪有如此容易?武姑娘,现在叔文已经是骑虎难下,退也退不得了。就算叔文可以退,但是太子殿下所仰仗的朝中老臣、高门大姓,能放得过叔文吗?宫中的诸位内侍中使,能忘了叔文曾经裁减他们俸禄、削夺他们权柄吗?更何况,叔文也并非孤身一人,高平王一向对新政颇为支持,叔文不能抛下他不理。还有那些跟随叔文投入到变法新政中去的同行师友们,叔文又怎敢置他们于不顾,只为了自己全身而退?”

容若知道王叔文所言句句是实。王叔文与李纯的争斗,已并非私人恩怨,而是两个政治集团的权力争夺,他们个人已经无法主导这场争斗的过程和结果了。

想到这里,容若心中十分难过。

看到她的神情,王叔文微微一笑,神情洒脱:“无论如何,叔文还是多谢武姑娘的一番拳拳之意。以后还要多仰赖武姑娘照顾郡主。叔文就此告辞了。”

王叔文一拱手,翻身上马,拨转马头离去。

容若望着他的背影,如此挺拔削直,恰如他高傲倔强的性情一般,却偏偏透着说不出的寂寥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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