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何人倚剑白云天(5)
容若步出承玉殿, 心头却还沉甸甸的。想起和琳琅的一席谈话,虽然她一个劲儿地在安慰琳琅,可是不知怎地, 心中却一直有隐隐的不安。她摇了摇头, 想极力将这份不安甩到脑后去。
走了没几步, 就见一个小侍卫走到她的面前, 恭恭敬敬地道:“武姑娘, 俱内侍派小的来请武姑娘,请武姑娘移步一见。俱内侍还说,本来他该亲自来请武姑娘的, 可是宫中人多眼杂的,太张扬了恐怕武姑娘不喜, 所以只命小的前来, 还望武姑娘不怪他无礼。”
容若笑了笑:“俱内侍太客气了。就请前面带路吧, 我去见他便是。”
容若跟着小内侍又来到上次和琳琅一起到过的那个小院,果然见到俱文珍站在院门口亲身来迎。
俱文珍见到容若来了, 满脸堆笑,迎上前施礼道:“武姑娘来了。我没有亲自去请武姑娘,真真是无礼,还望姑娘见谅。”
容若还礼道:“俱内侍是长者,容若来见俱内侍是理所当然的。俱内侍太客气了。”
俱文珍将容若迎到院子中, 还在上次饮茶的位置上落座, 又亲手给容若斟了一杯茶。
容若知道, 俱文珍是曾经服侍过三朝皇上的内侍老臣, 手握神策军兵权, 在朝中宫中地位都非比寻常,一般的妃嫔王子, 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俱内侍”,能得到他亲手倒茶礼遇的人,那简直是凤毛麟角。
容若点了点头:“多谢俱内侍。”
俱文珍放下茶壶,叹道:“一杯茶,又何足挂齿?说起谢来,倒是我该多多感谢武姑娘呢。若不是姑娘这次挺身而出,将那王叔文等人的阴谋揭露,又亲自赶往夏绥、凤翔,现在哪里还能轮到我在这里倒茶?只怕一把老骨头都要烂掉了。”
容若道:“俱内侍言重了。”
俱文珍摇了摇头:“我虽然年纪老迈了,但是心里却不糊涂,真真切切地明白武姑娘这次对俱某是何等深恩。如果王叔文掌握了神策军兵权,他最恨的却不会是太子殿下,而是俱某。因为就是俱某等人出力,才助太子殿下顺利登上储君之位。他是恨不得将俱某粉身碎骨才好。”
容若心中大是不以为然,道:“王学士与俱内侍之争,不过是双方立场不同而已,王学士心中不会如此怨恨俱内侍的。”
俱文珍笑了笑,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与容若争辩,只是道:“无论怎样,俱某对武姑娘感激不尽。今后如果武姑娘有用得到俱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容若道:“多谢俱内侍,容若愧不敢当。”
容若饮了一口茶,想了一想,又道:“我想请教俱内侍一件事。”
俱文珍忙道:“武姑娘尽管说。”
“先帝德宗天子的卢贵妃,现在何处?”
俱文珍一怔,没想到她竟然问起早已在宫中被人遗忘了的卢贵妃。不过他也只是微微一怔,便答到:“卢贵妃没有子女,按照惯例,已经出家为尼。”
容若摇了摇头,想起柔情似水貌美如花的卢贵妃,青春年华便出家为尼,虽然她与舒王有染,可是如此下场,却也让人觉得甚是凄惨。
“那,我前些日子还曾经在宫中看见过的牛昭容……”
听到容若提起牛昭容的名字,俱文珍脸上微微变色。
他注视了容若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如若是别人问起此事,俱某是万万不会回答的。但既然是武姑娘问,俱某自然知无不言。唉,武姑娘,现在在宫中,也有很多俱某无能为力的事。牛昭容的下落,俱某确实不知,只是要劝武姑娘一句,宫中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决不可乱发慈悲之心,也不可随意发问,有些事宁可当作自己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要烂在肚子里面。”
容若道:“多谢俱内侍的良言。可是这宫中还有连俱内侍都不知道的事吗?那能有谁会知道呢?”
俱文珍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好半天没有说话。
就在容若以为他再也不会说了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大概良娣娘娘会知道吧。”
良娣娘娘,指的就是太子李纯的生身母亲王良娣,一直与牛昭容针锋相对。听俱文珍如此说,容若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多谢俱内侍相告。”
俱文珍摇了摇头,叹道:“俱某老了,这宫里面许多的事,俱某管不了,也不想管。”
俱文珍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武姑娘,俱某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可是还有一个人,想来见武姑娘,还请武姑娘再稍坐片刻。”
容若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只得点了点头:“俱内侍请便。”
俱文珍施了一个礼,转身向屋中走去。
不多时,从屋中走出一个人来,青衫缓带,正是现在的太子殿下,昔日的广陵王李纯。
容若没料到是他,只得站起身来按例施礼,道:“武容若见过太子殿下。”
李纯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
容若倒退了一步。
李纯只得收回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摇摇头,叹道:“你又何必如此多礼?在所有只有你我二人的场合里,我希望你永远将我看作那日那时悬崖下的李纯,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广陵王。”
容若低着头道:“国之大礼,不敢擅废。”
李纯又叹息一声,才开口道:“容若,这次多谢你,如果不是你,还不知现在的长安会是什么样子,我又身在何处呢。”
容若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即使我没有去夏绥,现在也自然会有忠心体国之士辅佐太子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李纯深深地看着她,道:“容若,我觉得我们每次见面,似乎都又疏远了一步。我早就说过,我没有忘记当年的誓言。只盼你……也和我一样。”
容若仍然没有抬起眼睛来看他:“太子说的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李纯沉默良久良久,双目一直凝视着她。
这个白衣素裙的女子,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若远若近,让他心中酸楚惆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让他知道这世间终究还是有情债这一回事,而他就是来还她的债的。
李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低声道:“你放心,我,终究不会负了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小院。
他转身之后,容若才抬起头来,望着那个峻削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大唐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六月十九日,王叔文因母丧去职。
同年七月二十九日,太子李纯应百官上书之意,勾当监国。
同年八月初四日,顺宗皇帝下禅位诏,诏中言道:朕获缵丕业以来,严恭守位,不遑暇逸,然天佑匪降,疾恙无瘳,不能奉宗庙之灵,实实有愧于心。一日万机不可以久旷,天工人代不可以久违,宜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兴庆宫,请所司择日行册礼。
同年八月初五日,退位的顺宗皇帝正式迁居兴庆宫花萼相辉楼,距离他在正月二十六日登基只有一百余天。
同年八月初九日,太子李纯正式即皇帝位,改元“永贞”,史称唐宪宗。因为德宗皇帝灵殡未出,而顺宗退位为太上皇又居兴庆宫,宪宗皇帝下令不于前殿含元殿即位,以示对二位先皇帝的崇敬。
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