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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掌上珊瑚怜不得(1)

容若信步走在太液池畔。

八月下旬了, 池里的荷花盛开的已经不多,一眼望去,都是碧油油的荷叶, 再过不了多久, 就该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深秋了。

此时的容若, 已经不比往日没有任何名份羁绊的自由自在, 现在, 她是宪宗皇帝亲自下旨封的尚仪,后宫的正四品女官。

宪宗皇帝登基之后,有关后宫所下的第一道旨意, 是尊祖母,德宗皇帝的王皇后、远在兴庆宫的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第二道旨意, 是尊母亲王良娣为“太上皇后”, 与父亲顺宗的“太上皇”名位相匹配, 但却并不与太上皇一同移居兴庆宫,而是仍然居住在大明宫内。

所下的第三道旨意, 就是宣容若进宫,封为尚仪,那道圣旨上颇有些“天资聪敏,举止温婉,知书达理, 行动有度”等称赞的话语。

直到第四道圣旨, 才是册封原来的太子妃郭凝香为郭贵妃, 太子侧妃萧婉儿为萧淑妃。

后两道圣旨, 在朝中宫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本来, 后宫女官的封选历来都是皇后做主,断没有皇上亲自下旨的道理。再者, 郭凝香是李纯的结发夫妻,家世高贵,从李纯是广陵王时便是正妃,又生了长子,现在李纯登基,于情于理都该册封为皇后,却只册封为贵妃,这其中更是耐人寻味。

大家又想起武家的这位小姐,在德宗天子在时,便有传言是当时的王皇后相准了的洋川王妃,可惜碍着德宗天子曾经亲口许下的由她自主择婿的承诺,所以迟迟没有下旨赐婚。后来接连又有德宗皇帝驾崩、王叔文新政之波、直到顺宗皇帝禅位,因此上也一直没有与洋川王定下名份。现在却被宣入宫中担任女官,这又是怎么一笔糊涂账呢?

更有好事者,想起当日回纥来朝时,含光殿前的一场击鞠赛,现在的天子、当日的广陵王正是为了救她而坠马受伤,后来王叔文准备夺神策军兵权的时候,这位武小姐也挺身而出,前往夏绥、凤翔调度,也可以说是反过来救了天子一次。这些,都不免令人浮想联翩。

只是人人都知道当今皇上为人冷峻,不苟言笑,就连皇上对那些三朝老臣不满,都不必大发雷霆,只需冷冷地看上那么几眼,就没有人不汗流浃背,心惊胆战的。所以流言虽多,却没人敢在当今皇上面前多言半句。

容若接到宣她入宫的圣旨时,在脸上,也和平时一样不动声色。面对父母忧心忡忡的目光,她还轻松笑道:“爹爹母亲不必担忧,这入宫担任尚仪的荣宠,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女儿蒙皇上看得起,还要感谢天恩呢。”

武元衡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容儿,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如果真的不愿意进宫,爹拼着落下抗旨不遵的罪名,也要护住你。”

容若点了点头:“爹,您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可是在父母离开之后,容若望着这道旨意,不免心下颇为踌躇。

遵旨吗?李纯几次三番表白心意,她都敷衍搪塞过去,因为此时此际,她再不愿和他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他已经是九五之尊,有六宫粉黛,她可不愿掭为其中的一员,要给他的后宫增添什么色彩。再者,皇帝这个位子,君临天下,富有四海,可是人在高处,是不是人心也会变,变得阴沉冷漠不择手段?她,不愿亲眼看见这种变化。

可是,抗旨吗?就算她不顾念自身,难道也不体恤父母亲人?她忍心让父母去承担君王的雷霆之怒吗?

就在容若左右为难,却拿不定主意的当儿,郭钰的来访,一时解了她的疑难。

看见容若的桌上还放着那道圣旨,郭钰笑道:“怎么,正在考虑这事儿呢?”

容若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如果我抗旨不遵的话,你能不能给我打个保票?”

郭钰找了把椅子坐下,道:“我就知道你这么想,所以才来找你。”

郭钰将自己坐得舒服了,才又道:“他呢,确实是有私心的,这个你我都知道,我也不讳言。不过,要是说他完全是私心,也未免太冤枉他了。”

容若不发一言,静静听着。

“咱们三人,都在李泌老师门下学过治国经略之道。后来,我们两个私下里也谈论过许多次,都说你这样一个女子,却为何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偏偏与众不同?往往别出机杼,口出惊人之语,可是仔细想想,却还真有一番道理。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只是留在闺阁中,不是太浪费了吗?如果你是个男儿,不难在朝堂上扬名立姓,可你却是个女子。咱们大唐,也就只有当年则天皇帝那会子有过女子科举为官的例,现在却做不得这个,所以他封你为女官,也是不想让你的才能埋没,能有施展的机会的意思。”

容若听郭钰如此说,心中不免微微一动。

“你这尚仪女官的身份,却和其他后宫女官不同。其他女官,不外都是听后宫妃嫔调遣,处理宫中的琐事。可你,却完全不必关心后宫之事,只是在宣政殿、紫宸殿等处当差便是,日常里协助他处理奏上来的本章,有什么事,他大概会私下里找你参详。”

容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私人秘书吗?”

郭钰没听清楚:“什么?”

容若忙道:“我随口说的,没什么。”

郭钰也不详细追究,只是问道:“这样不好吗?他既有了得力的助手,你也能一展胸中抱负。我是极赞成的。要不,也太浪费了你的胸中所学。”

容若沉吟片刻,看住郭钰,道:“你知道的,我既没有成为三千粉黛其中一员的想法,也不愿卷入后宫的纷争之中。”

郭钰道:“我明白。你这尚仪,虽然是后宫女官,却只需听皇上的诏令便可,平素也不用与其他后宫妃嫔打交道。还有,你仍然可以住在宫外,只在每日当值的时候再进宫,平时可以自由出入宫中。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住在宫中,安排你与琳琅同住,可好?”

容若望着郭钰:“你想得这也太周到了。”

郭钰笑了笑:“我不抢别人的功劳,这些可不是我想出来的。他怕你不愿意,所以才派我来跟你说这些。”

容若道:“我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国家大事是国家大事,处理本章是处理本章,但是绝不涉及儿女私情。”

郭钰苦笑道:“这个我倒是没法儿向你承诺。不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决不至于公私不分就是了。再说,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要是他真存下什么心,你当不当这个尚仪,又有什么分别?”

容若低头想了想,郭钰所言也有道理,便道:“那好,我听你的,接下这道旨意。”

郭钰喜形于色:“太好了。那就后日开始进宫当值吧。”

容若点了点头,就这样决定下来。

当容若将自己已经接下旨意,不日便将入宫担任尚仪一职的消息告诉李纬时,李纬仍然微含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阵,李纬才轻叹一声:“我已经听说皇兄这道旨意了,而且,也猜到你一定会接下来。”

他一手撑着头,侧着脸,看着她,微微笑道:“我其实可以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一定帮你力争。不过,我想你一定是心甘情愿接旨的。”

容若将郭钰来访的事说了一遍,却将其中两人所说的涉及儿女私情的话隐去不提。

李纬点了点头:“你的所学所思所悟,如果局限于闺阁,是太浪费了些。郭钰所言不错。”

容若故作轻松地笑道:“虽然去当尚仪,不过我还是能时时出宫。不当值的时候,我也会找时间来找你,咱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赏花饮酒,纵马踏青。”

李纬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是目光中所含的意思却教人心中百转千回,言语不得。

他终于微笑道:“你说得不错,咱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

李纬从桌上取过一个小小的雕花木盒,道:“我前日得了件东西,倒是不错的。可我府上也没什么女眷,无人戴得。今日你要进宫担任尚仪女官,刚好可以送给你,忝为一件贺礼吧。”

容若心中知道,他虽是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可如果不是特意准备下的礼物,怎么会恰巧放在手边,说拿就拿出来?

她深知李纬为人,知道此时如果推托,反而看轻了他,便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纬把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托在掌上。却是一串珊瑚手钏,颜色如火如血,艳如夕阳,灿若朝霞。珊瑚原不是闪烁放光的东西,可这串珊瑚手钏,因为太过鲜艳的缘故,竟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感觉。

容若心中一颤,蓦然间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与李纬喝酒闲谈之际,曾经口无遮拦,将所知后世的种种故事都假托读过的书籍和神话,讲了许多出来。其中讲到传说中董鄂妃就是董小宛,却与冒辟疆有缘无份,被选入后宫,后人还有两句诗感叹道“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李纬望着容若:“我替你戴上,可好?”

容若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李纬轻轻执起容若的左手,将那串珊瑚绕在她手腕上,又侧着头打量了一阵,轻轻笑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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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不敢抬头去看他,只是低着头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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