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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掌上珊瑚怜不得(3)

酒楼之上。雅座之中。

容若独自坐在桌畔, 一手支颐,正在沉思着什么。

忽然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响,又听见店小二招呼的声音:“王学士, 您来了, 快请。”说着, 帘子一打, 王叔文从外面走进来。

容若已经站起身, 微笑道:“多日不见,王学士可还好?”

王叔文一身文士打扮,身形颀长, 脸上虽然微有憔悴之色,却并不见颓唐, 比起当日锦袍玉带之时, 更有一种潇洒清俊的态度。

王叔文一揖道:“武姑娘别来无恙?叔文有礼了。”

容若请王叔文在对面坐下, 又伸手给他的杯中斟了一杯酒。

王叔文端起酒杯,道:“借武姑娘的酒, 叔文敬姑娘一杯。”

容若微微颔首,二人一饮而尽。

王叔文放下酒杯,自嘲地笑了笑,道:“现在这个时节,敢于与叔文来往的, 也就武姑娘而已了。”

容若叹了口气, 道:“人生起伏跌宕, 不是常事吗?说起这个, 我心中还甚是不安, 如果不是我当日去了夏绥,可能王学士今日还在翰林院中行走。”

王叔文轻轻摇了摇头:“武姑娘不必如此想。本来, 叔文也许还可以再想想办法,可是家母的去世,让叔文真切感受到这是天予其丧。这些日子以来,叔文也想通了,一切都是天意。即使武姑娘当日没有去夏绥,又焉知后来没有其他风波呢?”

容若道:“王老夫人的丧事,唉……”

王叔文微微一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叔文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当年在东宫中十数年,身为太子侍臣,什么脸色没看过?这些也都不过如此而已。倒是多谢武姑娘,当日家母发丧时还来吊唁,只是叔文当时身体不适,没有及时回礼。”

容若忙道:“王学士不必如此。大家相识一场,这点微薄心意还是要尽到的。”

两人又饮了几杯酒,容若问道:“王学士今后有何打算?”

王叔文道:“还能有何打算?不过是过一日捱一日罢了,且要看当今皇上打算如何发落我们。”

王叔文看向容若:“武姑娘如今常伴君侧,可知道皇上的心意?”

容若微微迟疑,既不愿骗王叔文,又不能在李纯未降旨之前将他的打算说出来,心中好生为难。

王叔文已然明白,笑道:“是叔文冒昧了。不过,叔文有一事相求,还望武姑娘应允。”

“王学士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叔文自身,冒犯当今天子,死不足惜。只是新政未久,若能长期施行下去,必定于国于民增益良多。希望武姑娘在合适的时候,多为新政美言几句,不要让新政因为叔文的缘故而夭折,那叔文虽死无憾了。”

容若听他口口声声生生死死,甚觉不详,不由得皱眉道:“王学士言重了,皇上并没有那等心思。至于新政,王学士更不必担心,昨日皇上还亲口说过,新政是好事,不会贸然下旨更改的。”

听容若如此说,王叔文脸上多了一分喜色:“如此,多谢姑娘了。”

王叔文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如果说出来,叔文知道未免得寸进尺,可是不说,又如骨鲠在喉。”

容若道:“王学士请讲。”

“刘禹锡、柳宗元、凌准等人,无一不是饱学之士,才华横溢,如若因为叔文的缘故,就此连累他们,害得他们才学不得施展,叔文实在是寝食难安。如果可以,还望姑娘为他们说上几句话,好让他们有机会再被朝廷启用。”

容若道:“王学士,此事事关朝廷命官升迁,我没有资格言语。不过我也深知刘、柳诸位大人的才华出众,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而为。”

王叔文舒了一口气:“有武姑娘这句话,叔文便放心了。”

容若将二人的酒杯斟满,看了看王叔文,又往屋子里扫视了一周。这屋子原是这酒楼最舒适的一个雅间,占地宽敞,邻窗有风景可以观赏,屋中的一角还置着一架屏风,方便客人更衣之用。

容若沉吟片刻,道:“王学士,我却也有一言相问。”

“武姑娘请讲。”

“这却是有关琳琅的事。”

一听容若提到琳琅的名字,王叔文脸上不由得带上苦涩之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容若望着他:“王学士可是在责怪琳琅?”

王叔文摇了摇头:“我并非这个意思。当日韩泰从奉天回来,言道夏绥、凤翔两处节度使并没有奉令赶往奉天,我们便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人走漏了消息。当时,叔文心中也曾想到是否是郡主那日无意中听了去,因此才……后来听说是武姑娘赶往夏绥,调度两处节度的兵权,叔文自然更是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容若:“起初,叔文确实颇有几分懊悔,未能及时想到郡主身上,防范于未然。可是仔细想想,叔文也释然了。毕竟,当今皇上也是郡主的亲兄长,叔文又怎能强求郡主违拗天地人情?再说,叔文也深知郡主为人,郡主一向心地纯善,天真烂漫,即使做出决定选择,也不是为了个人私利。”

王叔文举起酒杯,饮了一口酒,又叹道:“凡事种种,只能说是天意如此,天意令郡主那日造访叔文,恰好遇到凌准来访。也是天意令郡主听到叔文等人的密谋。更是天意让郡主做出选择,让武姑娘决心赶往夏绥。天意如此,叔文又怎么会单单怪罪郡主呢?”

容若也叹了口气:“难得王学士心地如此豁达,想得如此明白。既然王学士并不怨恨琳琅,我也放心了。”

王叔文苦笑道:“可是事到如今,叔文也只有有负郡主了。邵阳郡主现在已经是长公主的身份,叔文却是阶下的罪人,有何资格再去见郡主?只盼武姑娘将这番话婉转说与郡主听,劝郡主早日另寻他人,嫁一位世家出身、才华横溢、相貌英俊的驸马,将叔文全忘了吧。”

容若微微一笑,道:“这话,王学士还是亲自跟琳琅说吧。”

王叔文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容若已经向房中那具屏风的方向扬声道:“琳琅,你可以出来了。”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响动,从屏风后转出了现在封号虽然还是邵阳郡主,却已经是长公主身份了的琳琅。

她双目微红,显然刚才在屏风后已经哭过。

王叔文多日不见她,此时见她玉颊消减,花容失色,心中不由得微微绞痛。

容若望了望王叔文,又望了望琳琅,道:“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琳琅,你有什么话,就直接和王学士说吧。”

说罢,容若站起身,退出了这间雅间。

容若退出门来,轻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下楼,却听得身后有人轻声唤道:“武姑娘,武姑娘。”

容若回过头来,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今日为她端酒上菜的那个堂倌。

容若问道:“店家,有什么事吗?”

那堂倌毕恭毕敬地道:“我们东家想请姑娘过去一叙。本来东家要自己来请姑娘的,却有些不便,只前得派我来,还说请姑娘不要怪罪他失礼。”

容若秀眉一挑,心道这样的神神秘秘,这些日子以来还真是见得多了。左右今日也没什么大事,刚好可以去走上一遭,回头再来接琳琅。

想到这里,容若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在前面带路。”

容若跟着堂倌,走到角落里的一间房间门口。

堂倌站住脚步,道:“我们东家就在里面,武姑娘请进吧。”说着挑起帘子,请容若进去。

容若一进房间,房中本来坐着的一个人霍然起身,迎了过来。

容若一看,原来不是旁人,却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叶家少主人叶绍清。她身后垂手侍立的,便是那清歌坊的徐妈妈。

容若一笑,道:“叶姑娘,是你啊。原来这酒楼也是叶家的生意。”

叶绍清道:“让武姑娘见笑了。”

叶绍清请容若坐下,徐妈妈连忙上来给两位姑娘斟上茶。

容若见叶绍清欲言又止,知道她找自己来必然有为难的事,便道:“不知叶姑娘派人请我过来有什么事?”

叶绍清见她问得直接,只得道:“我虽与武姑娘只有两面之缘,却对武姑娘的为人行事深深感佩,知道武姑娘实在是一位巾帼英豪,行事不让男子。因此今日才冒昧请武姑娘来相见。”

容若见她还未开口说出是为了什么事,先给了自己数顶大帽子戴,不由得失笑,道:“究竟是什么事?还请叶姑娘直言。”

叶绍清双眼望定容若,低声道:“我想请武姑娘助我逃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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