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长空万里送秋雁(1)
容若一怔:“叶姑娘何出此言?为什么要逃离长安?”
叶绍清也有几分惊异, 细细察看容若神色,才知道她是真的懵然不知,而非扭捏作态。
叶绍清叹了口气:“原来武姑娘真的不知道。那也难怪。”
她向身后的徐妈妈使了个眼色。徐妈妈点了点头, 走到房门口, 掀起门帘儿探出头去看了一圈, 退回来道:“小姐, 没什么人。”
叶绍清这才放低声音, 对容若道:“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因为高平王曾经在王叔文的支持下参与过争夺皇位,所以皇上已经将高平王软禁在府中。这件事, 武姑娘应该知道吧?”
容若道:“皇上命高平王闭门思过,这个我是知道的。不过, 应该也说不上是软禁吧?”
叶绍清轻轻一笑:“不许高平王外出, 府中诸色人等遣散一部分, 剩下的也不准外出,甚至连传递消息都不可以, 日常用品及饮食等由禁中统一供给,又派了羽林军把守,这不是软禁又是什么?”
容若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本来只是听李纯提起过,因为高平王行止不端,因此命他闭门思过, 却不知举措竟然严厉到了这种地步。
叶绍清又道:“高平王被软禁之后, 皇上虽没有降罪给曾经跟随过高平王的人, 但是据我揣度, 不过是新皇现在登基, 不好马上大张旗鼓惩戒这些人。等到时局稳定下来,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容若摇了摇头:“当今皇上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连她自己, 都觉得声音次第低了下去。
叶绍清笑了笑,也没争辩,只是道:“现今,长安城的四门都已经不让人自由出入了。进城可以,出城却要经过仔细盘查,听说还是郭少将军亲自带人巡查的。”
“郭少将军?郭钰?”
“正是。”
“难道他还把守着城门不让人出去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遇到有些人,就找些借口不让出城而已。为了试探,徐妈妈前日曾经试图出城,却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守城的军士说要先去城防处领了出城竹牌才能出城,可在领竹牌处,徐妈妈却遇到了郭少将军。郭少将军自然是认识徐妈妈的,虽然和颜悦色,却对徐妈妈说现在世道不太平,还是留在城里比较好,所以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给徐妈妈令牌。”
容若眉头微微一皱。郭钰的为人,她自然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有李纯下的密令,再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难道,李纯真的是打算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用狠辣的手段对待曾经的政敌和支持过政敌的人?
容若望着叶绍清:“叶姑娘希望我做些什么?”
叶绍清直视着她:“我想请武姑娘帮我离开长安城。”
她说完,又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很是不合理。我与武姑娘一共也只见过两面,其中第一面还是在敌对的状态下,是我对不住武姑娘,现在却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叶绍清的目光诚恳:“可是,我确实不知道还能去求谁。现在的长安城里,人人自危,就连当初并没有支持过高平王的人,现在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惟恐皇上的第一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我以前虽然冒犯过武姑娘,却深知武姑娘侠肝义胆,……”
“好了好了,叶姑娘不必说了。“容若连忙打断她。
叶绍清果然也就闭口不言,只是一双眸子望着容若,目光中流露出求恳之色。
容若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道:“如果出了长安,叶姑娘今后作何打算呢?还准备继续辅佐高平王吗?”
叶绍清长叹道:“当年绍清只是一时意气,才作出卷入皇家风波的决定。现在因为绍清所犯的错误,叶家在长安城里的生意已经大受挫折,甚至连绍清都自身难保了。如果能离开长安,绍清从此一心一意经商,再不介入政治争斗半分。”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出了长安,叶姑娘就有办法了吗?”
叶绍清点了点头:“现在天下藩镇割据,总有些朝廷政令不那么有效的地方。我准备先避一避风头再说。”
“叶姑娘能如此想便好。只是出城这件事,我没办法向叶姑娘承诺什么,只能尽力一试。”
叶绍清顿时喜形于色,站起身,道:“我明白。无论成与不成,绍清都感念武姑娘大恩大德。”说着,叶绍清便要拜下去。
容若连忙拉住她:“不必行此大礼。叶姑娘如果有心,今日晚些时候便备下一辆马车,在这酒楼前等我吧。”
两人有商量了一些细节,容若这才起身离开,嘱咐叶绍清不必相送。
容若走出叶绍清所在的雅间,脚步虽轻松,心头却无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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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未想过李纯会有要清除当年政敌和政敌的支持者的厉狠心思。今日在叶绍清的提示下,她才惊悟到这种可能。
也许,在她心里,他还一直是当年洞庭湖上所遇的青衫青年,衡山上同窗共读的李公子,击鞠场上奋不顾身救了她的广陵王,而不是现在经过狂风暴雨才脱颖而出的当今皇上。
容若叹了口气,暂时不去想这些。
她走到留下琳琅和王叔文密谈的雅间前,敲了敲门,道:“琳琅,是我。”
里面传出琳琅带着鼻音的声音:“武姐姐,进来吧。”
容若挑帘子推门进去,只见房中只有琳琅一人,却不见王叔文的身影。
容若问道:“王学士呢?”
琳琅用手帕轻拭眼睛:“他已经走了。”
容若细看琳琅,只见她双眼红肿,显见曾经痛哭过,直到现在,眼中还含着泪光。
容若望着她,不知道是该问,还是不该问。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王学士怎么说?”
琳琅抬起头来,道:“他让我将他全忘了,就当从来没见过他这个人。他还说,皇兄肯定会为我寻一门好亲事,他还预祝我与未来的驸马百年好合。”
容若一皱眉:“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反正我已经对他说过了,我此生非他不嫁。无论他被皇兄发落到哪里,我终究是等着他的。他一年不回来,我等他一年,他十年不回来,我等他十年。即使皇兄逼我嫁给他人,我也是不能从命的,大不了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还能怎么样呢?”
琳琅语声不高,但神情却无比坚定。
容若看着琳琅,也为琳琅的执着深情所感动,叹道:“这世间有你这样一心一意地待他,无论他走到天涯海角,心里都不会忘了你,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不过……”
容若踌躇一下,才道:“琳琅你大可以将你与王学士的关系告诉皇上,皇上虽然恼怒王学士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是对你可还是如从前一般怜惜,必然不会拂了你的意,王学士也不必受贬至远州的磨难了。”
琳琅道:“我也试着向他提议了一下,可是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变了脸色,虽然没有向我发火,态度却变得严肃起来。他言道,他的师友们皆因为此事受到皇上的贬谪,他身为变法新政的带头人,自然应该受更多的苦楚,又怎么能为了贪图享受、少受磨难,而躲在我的身后呢?他还说,如果我将我们二人的关系告诉皇兄,他将再也没有面目去对天下人,宁可以死相谢,也不至于愧对了朋友。”
容若深深叹息道:“王学士果然是一个铮铮铁骨的人,也不枉了琳琅你如此待他。”
琳琅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为心上人骄傲的神色:“他这样说,我虽然难过,却觉得心里很坦然。毕竟,我没看错人。也罢,我就这样在长安等他吧,终有一日,他会从远州回来找我。”
琳琅的语声平静坚决,虽然眉宇间还有淡淡的悲伤,却不掩幸福之色。
容若被她所感染,不由自主的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