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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长空万里送秋雁(3)

长安的秋色和春色一样令人难以忘怀, 万里碧空如洗,树叶渐渐转黄,却又未落, 随风摇曳舒展, 别有一番动人心处。

可是此时的王叔文和刘禹锡, 却全然没有欣赏秋色的心思。他们已经接下分别贬谪渝州和朗州的旨意, 正要启程去上任。

两个人分别骑着马, 身后跟着几辆马车,马车上载着家人和细软行李。

二人默默并肩骑马走着,心情似乎都有些沉重。

终于, 王叔文先开口说话,打破了这压抑得似乎要凝住了的气氛:“子厚他们, 不知道此时该行到哪里了, 再有几日, 应该就过黄河了吧。”

刘禹锡点了点头:“是啊,他们先走了几日, 这会儿离长安也很远了。也好,大家分头走,省得聚在一起,想起往日欢聚一堂的情形,再想想今后天各一方, 徒增伤感。”

王叔文苦笑了一下, 突然又道:“梦得, 我对不起你。”

刘禹锡有几分诧异:“叔文何出此言?”

王叔文叹道:“当年在东宫之时, 我就觉得你有宰相的器量和才华。因此新政之初, 在考虑宰相人选时,我本来最先想到的是你。可是后来担心你资历不够, 又希望笼络朝中老臣和长安仕族,才决定了是韦执谊。如果我当时能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不是那么仰仗韦执谊,也许后来就不会这样糟,乃至一败涂地。”

刘禹锡朗然一笑:“叔文,你这样就是多虑了。当时起用韦执谊为相,我们也都是赞成的,那是那时候最好的选择。后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得到呢?即使用了小弟,也不见得会比韦执谊做得更好。”

王叔文摇摇头,道:“韦执谊对于新政,并不像你我一样全心投入,因此在危机来临之时,难免乱了分寸,慌了手脚,直至最终的改弦易辙。如果是梦得你……唉。”

刘禹锡安慰王叔文道:“一切都是天意注定,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你我能离开长安这纷扰愁烦之地,远远躲出去过几年清静日子,也不见得是坏事。”

王叔文道:“我自己倒也罢了。连累得你们也如此,胸中锦绣才华不得施展,让我实在是于心不安啊。”

刘禹锡笑道:“天地之阔,远在你我想象之外。即使不能将才学用在朝廷政务上,寄情山水,吟诗作赋,也是不错的。叔文,你不要想得太多了。”

王叔文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从今后,你我就做个自由自在的闲吟之人吧。”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

刘禹锡用手中的马鞭一指:“叔文,你我在长亭中休息一阵可好?再往前走,你我也就该分道扬镳了。”

王叔文道:“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来到长亭近前,却见长亭外拴着马,亭中也有人。

刘禹锡不由得“哦”了一声:“原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王叔文道:“我们也只是坐坐,说说话便走,应该没什么妨碍吧。”

还没等二人下了马,只见长亭中走出一个素衣女子,向二人微微笑道:“二位大人才来吗?武容若已经等候多时了。”

两人急忙下马还礼。

王叔文道:“武姑娘为何也来到这十里长亭?难道也有亲友要离开长安吗?”

容若笑道:“我是专门来送二位大人的。二位大人,快里面请。”

王叔文和刘禹锡心下不由得好生感激,跟随容若一起进了长亭,这才发现,原来容若已经在长亭中备下了一桌酒席。

容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位大人请坐。”

落座之后,王叔文举起酒杯,道:“多谢武姑娘前来相送。”

容若摇了摇头:“我也只能做到如此而已。实在是惭愧。”

王叔文笑道:“武姑娘不必纠结于心,上次叔文已经说过了,一切都与姑娘无关,大家各有各的立场,都是为自己的选择尽力而已。”

刘禹锡看了看容若,又看了看王叔文。他当然知道王叔文和自己等人定下的夺神策军兵权的谋划,就是毁于容若之手,只不过他为人一向豁达开朗,对容若又甚有好感,所以对此事也并不十分耿耿于怀。可是他并不知道王叔文和容若之间的关系,所以今日见到这二人似乎还颇为友好,相互之间一点隔阂都没有,未免有些诧异。

容若举起酒杯:“我祝二位大人一路顺风。”

王、刘二人谢过,三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容若又向王叔文道:“王大人,我此次前来,也是受了一个人的托付,代她来送王大人的。她自己不能前来,心中甚是焦急,托我给王大人带了一封信。”

说着,容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予王叔文。

王叔文自然明白容若所说的便是琳琅,她现在是长公主的身份,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来长亭相送于他。

王叔文犹豫一下,却没有接过信,而是向容若道:“武姑娘,叔文此去,关山万里,路迢水远,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只盼武姑娘能劝说于她,莫要再挂念叔文。”

容若轻轻一叹:“王大人,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想定了的事,是绝不会更改的。王大人这番话,上次也曾说过,她又是如何答复大人的?”

王叔文想起上次酒楼之上,琳琅所说的会一直等着他,如果有人相逼就出家为尼的话,不由得黯然。

容若又道:“再说,本朝惯例,贬官在三五年之后就可以量移,根据情况予以调升或改善境遇,如果遇到大赦,早日回到京城也不难。王大人不必如此悲观,也许一年半载之后,大家又可以在长安相会了。”

刘禹锡听王叔文和容若的言语,便猜到两人所说的是有关闺阁之情的,自己如果作出会意的神色,未免大家尴尬,所以一直只是低头喝酒。

容若看了看王叔文,催道:“王大人,你还是快些看看这封信吧。”

王叔文只得接过信,将信拆开,低头细读。

容若又转向刘禹锡:“刘大人,那一年在清歌坊,我就说过,刘大人的才华,天下敬仰,我也也久慕了的。刘大人此去朗州,公务之余,必然还会写出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我在长安,也等着听刘大人的新篇呢。”

刘禹锡笑道:“武姑娘太客气了。姑娘的才华,禹锡都自愧不及。”

说着,刘禹锡轻叹了一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当日为了这几句诗,禹锡辗转反侧,只觉得句句警句,反复咀嚼,已是食不知味。今日再细细想来,更别有一番滋味。”

容若不欲再谈这个,只是笑道:“刘大人不必这样感慨。刘大人难道忘了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秋情秋色,一样胜似春日,大人且放开怀抱,自然觉得别有洞天。”

刘禹锡连连点头:“武姑娘说得是,禹锡一时忘形了。”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容若一笑,转过头来再看王叔文。

王叔文手里捏着信纸,神情怔忪,他此时心中反复回荡着琳琅在信中最后的那两句话:“十丈软红间,九曲回栏深处,日日盼君归。”一时心酸,一时甜蜜,一时苦楚,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置身何处。

容若见了他的神情,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好半晌,王叔文才回过神来,将信纸仔细叠好,又放回信封中,郑重地收入怀里。然后又站起身,向容若深施一礼。

容若忙道:“王大人何必如此?”

王叔文道:“叔文这一拜,一是多谢武姑娘带这封信给叔文,让叔文知道即使远隔天涯,终有一个人……”王叔文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复杂莫名,终于又叹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第二件,是望武姑娘给她带一句话,就说‘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叔文必不负相托。至于第三件事,是望武姑娘能在叔文远离长安的时候,多多照拂于她,如此,叔文也能放心了。”

容若重重地点了点头:“王大人请放心,这三件事我一定尽我所能。”

三个人又饮了一回酒,王叔文道:“多谢武姑娘盛意。我等二人也该告辞了。”

容若道:“二位大人好走,一路平安。”

出了长亭,王叔文和刘禹锡上了马,三人道过别,王、刘二人带着家眷细软,继续前行。

容若抬头望了望天,一行大雁从空中飞过,随着阵阵秋风,片片黄叶飘落,真是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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