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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长恨人心不如水(3)

大唐贞元元年十月十四日, 本来准备年后再迁葬的德宗皇帝,提前下葬于崇陵,庙号“德宗”。

容若叫住吐突承璀:“吐突内侍, 我有一事想问。”

吐突承璀现在虽然是宪宗天子的贴身内侍, 在大明宫中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物了, 但是在容若面前, 却一直毕恭毕敬:“武尚仪有事, 只管吩咐。”

容若低声道:“当年德宗朝的卢贵妃,你可还记得?”

吐突承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掠过惊异之色, 随即又低下头去:“我曾经在长庆宫中当差,服侍卢贵妃的, 尚仪难道忘了?”

容若叹了口气:“我正是没有忘, 所以才来相问。”

吐突承璀道:“德宗先皇驾崩后, 卢贵妃按例去感业寺出家。我也只知道如此而已。”

容若望着他,道:“吐突内侍果然是个念旧的人, 现在这宫里面,能记得卢贵妃的只怕没有几个人了。”

吐突承璀头垂得更低:“当年我在长庆宫中的时候,虽然只是个品阶极低的小内侍,卢贵妃却没有薄待我。卢贵妃曾经和我说过三次话,次次都是和颜悦色, 从来没有过呵斥打骂。所以后来……我心中觉得甚是对她不起。”

容若点了点头, 道:“吐突内侍也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这个我也明白。”

吐突承璀沉默着, 没有回答。

容若又道:“既然如此, 我想相求吐突内侍一件事。”

“请尚仪明示。”

“感业寺向来是皇家尼庵,一般人都进去不得的, 但是对宫里的人,总是另眼相看。我想有劳吐突内侍,想个藉口,去感业寺打探一下卢贵妃的近况,如果需要照应的话,也给些援手。”

吐突承璀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多亏武尚仪提醒,否则我都忽略了这件事。”

吐突承璀又抬起头来,望着容若:“我心中却有一事不明。不知武尚仪为何如此关注卢贵妃?”

容若又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只是心中一直记得她。”

吐突承璀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这件事,有消息了会及时告诉武尚仪。”

“多谢吐突内侍。”

望着吐突承璀的背影远去,容若深深叹息。

虽然她对吐突承璀说并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牵挂卢贵妃,但是她心中却是知道的。

那一年中秋月宴上的那个如水一般的女子,如水的眼波,如水的笑容,年纪轻轻,却只能锁在宫墙之内,陪在一个年纪足可以当自己祖父的老人身边。寂寞梧桐,深院清秋,无论她做出什么,都是令人同情的。

容若怜惜的并不是一个卢贵妃,她怜惜的是那许许多多不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的无依女子。

容若走进承玉殿的时候,琳琅正坐在窗前发怔。

容若走过去叫她:“琳琅,又在想什么呢?”

琳琅怔怔地说:“天凉了,不知道他在渝州会不会觉得冷,有没有带上足够的衣裳。”

容若道:“渝州应该会比长安暖和一些,王学士不会冷到的,你放心就是。”

看着琳琅仍然双眉微蹙,容若心中觉得甚是不忍,便道:“既然你这样惦念王学士,就写封信给他可好?”

琳琅双眼一亮:“真的?我能给他写信?”

容若点了点头:“你将信写好,我再额外加个信封封上,找人送到渝州去。如果王学士快些写回信,大概过年前你就能收到了。”

琳琅双目闪烁,娇笑道:“武姐姐,你对我真好,我一会儿就去写信。”

见琳琅如此高兴,容若也笑道:“你一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对你好的又何止我一个?人人不都拿你当宝贝吗?”

琳琅双目渐渐黯淡下来:“武姐姐,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可是我怎么觉得我在宫里,越来越寂寞呢?要不是你还偶尔来陪我,就真的没人在意我了。”

容若安慰她道:“谁说的?皇上不知道多疼你这个妹妹。等过了年,还要给你们这几个公主上长公主的封号,皇上说,要让你随意选,喜欢哪个就用哪个。”

琳琅叹道:“长公主,听起来多么风光显赫。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我多么怀念以前的日子,大哥二哥都会常来看我,带我去御苑,甚至去长安城里玩。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现在呢?大哥当了皇上,一个月里都难得见上一面,整天有数不清的政务等着他去处理。二哥,进宫也进得少了。宫里面的嫂嫂们,对我也敬而远之,偶尔说句话,也要陪着笑,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

容若好半天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不用想这么多。我有闲暇的时候,一定尽量来看你。”

琳琅拉住容若的手:“多谢你,武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也很忙,成日里也要帮着皇兄处理那些东西。”

琳琅想了想,突然又笑道:“武姐姐,我前些日子在宫里听见个流言,说大哥登基后,却没有立大嫂为皇后,就是留着那个位子要给你呢。”

容若脸色一变:“这是什么话?究竟是谁说出这样的糊涂话,真该请吐突内侍好好地在宫里查一查了。”

“武姐姐,你别生气。不过我听了这个话,想了想,大哥对你确实也是与众不同。就说当日含光殿前的击鞠比赛,要不是紧张你,大哥怎么会受伤落马?可见他心里真是有你的。如果你能当上皇后,也是很好很好的。只是我二哥那里……”

容若截道:“琳琅,这样的话,你今后也不要再说了。流言止于智者。这要再传扬出去,又成什么了?宫里面现在有郭贵妃,有萧淑妃,皇上只不过是还没想好该立哪位娘娘当皇后而已。”

琳琅望了望她:“既然武姐姐你不乐意听,我就不说了。其实,我是真心的盼望你能当我的嫂嫂,无论是大嫂还是二嫂,都好。我希望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容若又几分感动,伸手反握住琳琅的手:“我明白。”

琳琅低下头,又叹道:“可是仔细想想,我们皇家,又有什么好的呢?处处都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步不慎,就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就像前些日子舒王去世,皇兄停朝三日,还亲自去府里面祭奠了舒王。可我听人说,舒王其实是被皇兄赐下的毒酒给……”

“琳琅!”容若喝道:“这话你断不可以再在人前提起半个字!即使你身为长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也不可以!”

琳琅抬起头,望着容若,嘴角流露一丝苦笑:“我知道了,武姐姐。”

容若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我有事还要去紫宸殿。琳琅,你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容若走出承玉殿,走了很远,才放慢下脚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出来。

当她张开双眼,回过身来的时候,发现吐突承璀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吐突承璀低声道:“武尚仪,前日里尚仪让我去办的那件事,已经有回音了。”

“哦?怎么样?”

吐突承璀垂着头,道:“卢贵妃在感业寺本来一切都还好,虽然清苦些,却能安份守己。可谁知却在十月初七那日自缢身亡了。感业寺的主持深怕宫中怪罪,当日便报进了宫。掖庭的主事觉得一个先皇出家了的妃子的死没有什么好关注的,所以就没报上来,只是吩咐感业寺处理安葬。”

容若闻言一怔,立刻明白卢贵妃是在知道舒王死讯后,殉情自杀的,心中未免有些难过。

她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麻烦吐突内侍吩咐感业寺好生安葬卢贵妃。”

吐突承璀似乎也有些悲伤:“这个我也派人问了。感业寺的主持说,按照惯例,已经将卢贵妃的尸身火化掉了。”

容若道:“既然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只是……”她想了想,放低声音道:“可否麻烦吐突内侍,将卢贵妃的遗骸收集了,悄悄葬于舒王陵寝之侧?”

吐突承璀猛地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容若道:“卢贵妃,也是个可怜的人。既然生不能……死后也该……”

她摇了摇头,并没有将话说完。

吐突承璀点了点头:“武尚仪真是个好心的人。我一定尽力做到。”

容若道:“还望吐突内侍保守秘密。”

“那是自然。武尚仪请放心。”

太液池水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清澈,那样波光涟涟。这池水,曾经见识过多少风流繁华,曾经临水照过多少如花容颜?如果池水能说话,它又该讲述多少令人柔肠寸断的故事?

容若正在出神间,忽然觉得身边有人走近,那人越走越近,最后干脆就坐在容若身边。

容若侧过头来看了看,原来是洋川王李纬,依旧是水墨流云的绉纱袍,依旧是清朗的眉眼,依旧是闲适慵懒的笑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坐,望着太液池,看着点点阳光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如同揉了金子一般,看着阵阵微风吹过,荡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看着有鱼游到水面上来,吐出一个又一个小泡泡,看着渐黄了的水草芦花随风而动,摇曳生姿。

终于,还是李纬先开口说了话:“如果,你在宫里并不快活,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想办法离开。”

容若苦笑了一下:“现在,就算我想离开,他能让我走吗?我还有父母亲人,我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李纬沉默片刻,才道:“我们都有太多的羁绊,割舍不下。不过,我曾经说过的话,是不会变的。只要你回过头来,我总是在这里等你的。”

容若真心地道:“谢谢你。只是现在,我还不想这样。”

李纬朗然一笑:“我知道。”

容若望着水面,怔怔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的究竟对不对。我本来只是觉得,真的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学到的东西,用在合适的地方。可是现在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天真幼稚了一些?政治,需要的并不只是知识。更多时候,它需要的是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李纬道:“所以那时候你对我说,希望我不要趟到这一池浑水里面去。”

容若道:“是。可我现在才发觉,这潭水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污秽。我宁愿见到你是干干净净的。”

李纬微微一笑,看了看四周,道:“我第二次见你,便是在这里。那时候你刚刚在先皇的寿筵上献上一场剑舞。那日麟德殿中的人,我想无人不为你惊艳,可是你从殿上退下来的时候,却神情落寞。我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听见你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知道,世间的女子,在桃红柳绿之外,还别有一种清雅素淡之美。”

容若喃喃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真的能那样,大家岂不是都会开心许多?又怎么会如今日一般?”

李纬温柔地看着她,轻轻地问:“累吗?”

容若点点头:“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李纬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可以靠一靠,休息一下。”

容若很自然地将头放上去,靠在他的肩上。

这一刻,两个人心中都是那样的平静宁和,仿佛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以来,便应是如此。

天上流云飘过,身边微风轻拂,池中水波荡漾,时间仿佛也静止了一般。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然后就是一阵由近及远离去的脚步声。

容若心头微微一震,她当然知道刚才就在他们身后的是谁。

她抬头望了望李纬,却见他也正向她望来,脸上笑容淡远,似乎全没把那个人那些事放在心上。

望着这样的笑容,容若的心也再次安定下来。她再次靠在李纬的肩头,闭上双目,静静地享受这恬和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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