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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九天阊阖开宫殿(1)

紫宸殿中。

李纯忽然道:“今日早晨, 母后来找我,提起武陵郡主下嫁沈翚的事。母后的意思,是要在年前赐婚, 过了年再大婚。”

听李纯提起沈翚的名字, 容若微微皱眉, 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

“武陵郡主真的要下嫁沈翚?”

李纯看了看她:“我知道你因为琳琅的事, 对沈翚此人甚是反感。”

“当年皇上也对沈翚评价不高。现在想来, 倒是我那时候多事了。”

“我是不喜沈翚此人。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还是广陵王,当然可以不顾其他。可是现在, 又如何能凭着一己的喜好来处置?沈家也是长安的世家高门,现在长安的局势, 还需要这些世家们镇着。”

容若垂下眼睛:“那皇上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年前先册封武陵郡主为西河长公主, 与沈翚定下名份, 年后再准备他们大婚的事。”

“郭贵妃在后宫妃嫔中居首,可以协助太上皇后操办西河公主大婚的事。”

李纯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淡淡地道:“也好。那就让吐突承璀传话下去吧。”

容若再次提起笔来。

李纯望了她一阵,忽然又道:“琳琅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该十六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

容若微微停顿一下,并没有抬起头来, 道:“皇上又有什么打算?”

“郭钰这些年跟着我, 也经历了不少事。我之前就说过, 他家世、年纪、人物无一不出众, 哪一样都不辱没琳琅。我也想册封琳琅为长公主, 给她和郭钰赐婚。”

容若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皇上自然是为琳琅想得周到。不过这些事赶得太急, 也不好。武陵郡主比琳琅还要大着些,怎么说也该是武陵郡主先出嫁。再说,琳琅的脾气,皇上也是知道的。这样直接赐婚,怕反而会招她反感,不如慢慢来,从长计议。”

李纯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叫郭钰闲暇的时候,多进宫来走动走动,琳琅不是喜欢去御苑骑马吗?也让郭钰陪着她去。等琳琅心意顺遂过来,再提赐婚的事。”

“皇上说得有理。”容若嘴上虽然这样说,心中却大是不以为然。

李纯忽然又想起一事:“这个月是大朝之日,又紧接着新年,各地来朝情况如何?”

容若道:“回纥和南诏都送来了表章,说会派人来庆贺皇上登基。各地藩镇节度使也会派人来贺。”

“也好,不知吴元济、田兴、李愬等人会不会来。如果他们来的话,咱们六人又可以在长安同聚一堂了。”

“吴元济现在甚得他父亲吴少阳的倚重,这次来京城恭贺皇上登基,正好也是结交朝中大臣们的良机,吴元济又和皇上有旧,吴少阳派他来的可能性倒是很大。不过田兴为他堂兄田季安所忌,怕是不会派他来的了。”

李纯目光闪动:“田兴与田季安不合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如果能好好利用,倒是牵制魏博的利器。不过这还要待田兴来长安后再作计较。”

李纯站起身来,负着手走了几步,停下来道:“这样吧,明日宣中书和门下省的几位大人前来,大家好好计议一番,倒是要给魏博找些个麻烦,让田季安觉得此次入朝是件麻烦的苦差事。然后看看能不能在魏博内部找人说动田季安,好让田季安这次派田兴前来。”

容若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皇上只是想让田兴入京来叙旧。”

李纯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道:“这旧,自然也是要叙的。但是魏博这样的朝廷心腹大患,更是要时时谨慎提防才是。”

容若沉默了一会儿,道:“皇上说得对。是我,常常忘记皇上已经是当今天子,君临天下,自然是要以天下为己任的。”

李纯深深地望着她:“容若,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当我是皇上,是天子,可是唯有你,只要当我还是当日的李纯便好。”

他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将你留在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果说在这长安城中,还有谁是让我毫无保留倾心信任的,便是郭钰和你了。我既希望倚重于你,更希望你能长久地留在我身边,可是却又不想让你看到身为天子不得不作出某些事来的我。容若,你可愿意从此留在这大明宫中?”

容若退后一步,道:“皇上说笑了。大明宫中佳丽粉黛数不胜数,郭贵妃、萧淑妃,都容貌美丽,家世高贵,温柔贤淑。臣女如何能及?如果皇上没有别的事,臣女告退了。”

李纯望着她,眼中渐渐涌起黯然之色,挥了挥手:“好,你下去吧。”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大唐永贞元年的年底,长安城里热闹非凡。

宪宗天子已经下了旨意,年后就将改元为“元和”,那么明年,就该是元和元年了。今年既是永贞元年,也是永贞这个年号的最后一年。

也许是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上至朝廷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想热热闹闹地过一个年,想用喜气冲去这一年里的困惑、焦虑、不安。

就是这一年,一位皇帝驾崩了,一位皇帝登基了,又退位了,又一位皇帝登基了。

也是在这一年里,一些人崛起了,做了些轰轰烈烈人人侧目的大事,但是旋即又被另一些人取代了,被忘怀了。

很少有人记得,在兴庆宫的花萼争辉楼里,有一位孤独的老人,独自躺在病榻上,等待着生命的结束。更少有人记得,在大唐边远的州府,还有一些人遥望着长安,唏嘘地吟诵着“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长安城里的欢庆气氛,已经将这些都掩盖了。

这些天里,容若也颇有兴致。

首先是琳琅收到了王叔文的回信。虽然不知道王叔文在信中说了什么,但是琳琅看完信之后,丝毫没有伤心难过之色,反而笑容渐多,心情也欢快了起来,承玉殿也时时回荡着她清脆悦耳的笑声。容若心中为琳琅高兴,可以想见到王叔文在渝州也不是太不愉快。再想到年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在李纯面前进言,将王叔文等人调任离京城不远的官职,琳琅和他见面也指日可期,容若的心情更是大好。

回纥派来觐见宪宗皇上的人是大相古同思。容若得到消息后,专门去了鸿胪客馆拜会这位宽厚的老者。

古同思见到容若,也颇为高兴,笑道:“公主派我前来,还特意嘱咐,说我要是到了长安城,一定要见过武姑娘才可以。没想到武姑娘今天就来了。”

容若也笑道:“已经有一年未见了。大相可好?公主可好?胡咄葛部族长可好?”

古同思道:“都好,都好。”停了停,他又道:“武姑娘可知道,公主和胡咄葛部族长已经成亲了。”

“真的?”容若欣喜地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古同思点头道:“是啊,公主是在半年前成亲的,成亲的时候还说,如果武姑娘在就好了。”

“我虽然不在王庭,可是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听到这个消息,也为公主和族长高兴。”

古同思又道:“现在,族长也不是族长了。公主成亲之后,可汗因为身体一直不好,终于决定退位。诸族族长齐聚王庭,虽然支持公主成为女可汗的不多,却都同意让公主的夫婿改姓药罗葛,接替可汗之位。我这次来,一方面是朝贺大唐皇上登基,另一方面就是想为新任可汗讨一个滕里野合俱录毘伽可汗的封号。”

容若听说加吉额多接任回纥可汗之位,心中也为他高兴,笑道:“大相这道表章可递上去了?”

古同思道:“还没有。明日大唐皇上召见的时候,再递上去。”

容若又是高兴,又有两分怅然,道:“既然公主已经成亲了,加吉额多又成为了新任可汗,想来以后公主就该更是忙碌,想要再见上一面,怕是更难了。”

古同思笑道:“这次,本来公主是要亲自来的,但是临来之前,身体不适,草原上的医师看过之后,都建议公主还是不要车马劳顿才好。”

“怎么?”容若急道:“公主病了吗?可要我找几位御医,大相说说公主的病状,请御医们开出几副药来?”

古同思呵呵笑道:“开药倒是不用。公主让我转告武姑娘,你要当阿姨了。”

容若一怔,瞬即反应过来,喜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她又想了想,对古同思道:“那我真要准备些东西送给公主和未来的小王子呢,还要麻烦大相替我带回王庭。”

古同思道:“武姑娘的一片心意,我一定会带到。”

容若和古同思又说了一回话,最后道:“大相千里而来,也很是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大相见过皇上之后,再相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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