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九天阊阖开宫殿(2)
容若走出鸿胪客馆, 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想起曾经与朵丽公主一同经历过的一切,历历在目。现在, 朵丽公主终于和加吉额多结为连理, 两个人又将迎来小宝宝, 昔日英姿飒爽的马上公主, 现在应该是个温柔娴静的母亲了吧?
容若正这样想着,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武姑娘别来无恙?”
容若回过身来,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深色华服的青年,举止间虎虎生威, 正是南诏的大军将段重阳。
“大军将一向可好?没想到又在长安相见了。”
段重阳道:“这次大唐新皇登基,寻阁劝国主命我前来上表道贺。”
容若点点头:“对了, 寻阁劝王子登上南诏国主之位, 我还未来得及道贺呢。”
段重阳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道:“有国主这个名号,这不过是早晚的事。早在李公子和武姑娘从太和城离开那一刻开始, 他就已经是南诏实际的统治者了。”
“月容姑娘也还好?”
“月容现在已经是南诏的王后了。如果说身份地位,那倒没什么不好,可是她心里好不好,这我也无从得知。”
容若叹了口气,道:“这次大军将前来, 除了谒见皇上, 可还有什么其他人要见?”
段重阳笑道:“还想见其他人, 那不是自找麻烦吗?那人已经被软禁在王府中了, 眼见着已经再难见到天日, 国主想和他撇清关系都唯恐不及,还派我去见他, 那可是自寻死路了。”
他看了看容若,道:“国主倒是吩咐我,来到长安一定要去拜访武姑娘,想请武姑娘念在昔日太和城中的一段渊源,在大唐皇帝面前为我们南诏美言几句。”
容若道:“国主的态度,和上次派大军将来长安时,倒是天壤之别。”
段重阳道:“是啊,此一时,彼一时。政治上原本不就如此吗?哪里有永远的朋友?又哪里有永远的敌人?”
容若笑了笑,道:“你说得对。”
段重阳看了看周围,见没有旁人,便放低声音道:“武姑娘,在下有一事相询。”
容若道:“大军将想知道什么事?”
“我们已经知道当今的大唐皇上就是昔日的广陵王。只是不知,这位大唐天子可知道昔年衡山之事的来龙去脉?”
容若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皇上知道不知道,他从未提起过。不过,在我看来,想要有什么事瞒得过皇上,恐怕甚是不易。”
段重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来,这位大唐天子还真是位不可小觑的厉害角色。”
容若不由得苦笑:“这个,你见了皇上之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段重阳也笑道:“我们在南诏听说了这位大唐天子即位的经过,自然知道他非同小可。不过今日听了武姑娘的话,才知道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是厉害些。后日觐见天子,还望武姑娘多多提携。”
容若道:“我只不过在天子身边听差。如果有什么能做到的,自然会做到。大军将那日的手下留情,容若不敢或忘。”
段重阳点头道:“武姑娘果然是个有情有义恩怨分明的人。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武姑娘了。在下先行告退。”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是异常的忙碌。
各国使节觐见,除了回纥、南诏之外,吐蕃、大食、交趾、扶桑、新罗等等各国也都派有使节前来。虽然这其中有些国家和大唐还在明里暗里地争斗,但是这样的表面功夫,还是不曾落下。
各地节度使们也都派了人前来。淮西果然派了吴元济进京,魏博也按照李纯原本的计划,派了田兴前来。令人惊喜的是,李愬现在在坊州晋州效力,这一次也进京来了。
这些人里,心中最忐忑不安的就是田兴。
他本来就和田季安不合,为了避祸,自动请命镇守边远镇县,原以为离开田季安越远,越能保得自身平安,可以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谁料今年临近年关,不知怎地,田季安竟然派人送信给他,要他回赴魏州。田兴再与田季安不合,在名义上也是田季安的下属,又是他的堂弟,于公于私,都不能将田季安的这道命令置之不理。万般无奈下,田兴才重回魏州。
结果到了魏州,田季安跟他言道要他去趟长安,庆贺新皇登基。田兴正不明白田季安为何转了性,将去长安这件优差派到自己头上。私下里仔细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前几日朝廷里来了门下省的诏令,将田季安送上去的几道本章横竖挑剔了一番,不仅将他的若干提议驳回,还言明明年魏博向朝廷送交的税赋要多出许多。魏博虽然向来并不怎么听朝廷诏令,但是却也不能在这些问题上与朝廷公开对着干。田季安发愁之余,四处想方设法希望有门路改变朝廷的决定,又不知是听谁说起,堂弟田兴曾经与当今天子、昔日的广陵王有些交情。仔细琢磨下,田季安觉得让田兴走一趟长安也不是坏事,如果能从当今天子那里讨来这个人情,那自然是好的,如果只是碰了一鼻子灰,那丢脸的也只是田兴自己,与他田季安无虞。因此上,田季安才决定派田兴去为新皇登基庆贺,最关键的还是要向天子求情。
田兴弄明白始末后,心中暗暗叫苦。李纯是什么人?自己虽然和他当年有同窗共读的渊源,后来又有共同出生入死的情谊,可是他现在已经贵为天子,是否能念着旧情,也未可知。这一趟,只怕是白白地去长安受一场折辱。可是田季安的命令,又不能不遵,所以田兴这次是硬着头皮到长安来的。
魏博在长安也有自己的进奏院,田兴来到长安后便住在这里。
这一日,田兴正在盘算,自己已经来了长安数日,奏本也都递到中书省了,可是却迟迟没有被安排觐见皇上。自己这一次,是不是压根儿连皇上都见不到,就要打道回府了呢?
田兴正在想着,忽然有人来报,说有一位宫中的内侍前来传皇上的口谕。
田兴连忙站起身,亲自将这位中使迎了进来。中使倒也说得利落,就是传皇上口谕,命田兴进宫。
田兴只得换了衣衫,跟着中使进了大明宫,偏巧在宫门前遇到吴元济,也是奉了宪宗天子口谕进宫来的。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当着内侍中使的面,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得跟随着到了一处殿外。给二人传口谕的两名内侍躬身道:“请二位将军进去吧。”
吴元济和田兴进了殿门,却见已经依酒宴的样子设下几案,有一个人站在殿中。听到二人脚步声,这人回过身来,一袭白衣,笑意温然。
“李兄,多年未见,兄台风采依然啊。”吴元济和李愬是不打不相识,交手一次之后,惺惺相惜,感觉倒亲近了许多。
李愬微笑道:“吴兄、田兄二位,也是风采不减当年。”
田兴低声道:“李兄可知道,皇上这次宣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李愬道:“田兄倒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依在下看,也许皇上只是想叙叙旧,也未可知。”
田兴还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有人一声高呼:“万岁驾到。”
三人立刻不再交谈,各自站在一旁。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从后殿转出来一行人,一双宫娥在前面引路,宪宗天子身着便服走了出来。郭钰和容若随后而行。
李愬、吴元济、田兴按照国礼,跪倒口呼万岁。
李纯挥了挥手:“诸位请起。”李纯先坐下,又道:“诸位请坐。”
今日在殿中所设的宴是一人一张条案的,郭钰、容若、吴元济、李愬、田兴,诸人依次落座。
因为先皇德宗天子新丧不满一年,宫娥给每个人的酒杯之中斟的只是清水。
李纯举起杯,唇边微带一丝浅浅的笑意,道:“衡山一别之后,至今已有数年。今日大家能共聚一堂,实是难得。大家且饮此杯。”
诸人都举起杯来,一同饮尽。
李纯看了看大家:“自从别后,朕也常常思念各位。各位近况如何呢?”
容若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众人。
李愬脸上的笑意,如同他的一袭白衣,温润淡雅,既是出世,也是入世。
吴元济数年不见,当日的桀骜不驯,已经化为凌厉的锐气,只是在天子面前,依然收敛着。
田兴倒似有话要说,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头饮酒。他个性本来就较为敦厚内敛,在魏博的不如意,更是磨炼得沉稳隐忍。
容若又看了看郭钰。郭钰也正看向她,向她眨了眨眼,又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容若忍着笑,低下头来,心道这次李纯可算错了,本来还想着像从前在衡山那样,大家无所不谈,推心置腹,却忘了自己已经贵为天子,谁会在天子面前纵情失态呢?结果弄得如此沉默尴尬。
李纯看了看大家,叹了口气,道:“这并非朕所愿意看见的。也罢。”
众人说着些场面话儿。人人心里均知,过去的那种时光是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