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九天阊阖开宫殿(3)
一时间饮宴完毕, 众人向李纯告退。李纯也有些意兴阑珊。
吴元济、李愬、田兴三人由原路出宫,郭钰和容若也一路同行。
吴元济忍不住问道:“听说武姑娘现在已经是宫中的尚仪女官,难道可以随意出宫吗?”
容若笑笑:“我不在宫里住。”
吴元济虽然心中奇怪, 却也知道长安城中的事, 大明宫中的事, 还是少说少听为妙, 所以也不再多言。
五人出得大明宫来, 大家心中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李愬看看身边的少女,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又偏偏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 最后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话:“容若, 这两年来, 你还好吗?”
容若点了点头, 却又叹了一口气。
虽然远在坊州,可是因为一直暗中留意, 李愬对她这两年的经历也有些耳闻,听她这一叹,心中微微绞痛,怜惜之意大起。可是偏偏又当着人前,不好多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更是温柔。
五个人策马在长安街头走着, 闲聊说着些话, 倒是比刚才在大明宫中轻松随意了许多。原来这次到长安, 吴元济住在淮西进奏院, 田兴住在魏博进奏院,只有李愬虽然来自坊州, 却是另外在一间客栈中住下来。所幸大家相互之间住的也不是很远,算是一个方向,郭钰和容若要尽地主之谊,自然是要将他们三人送回去。
走着走着,转过了街角,五人突然同时勒住了马,相互之间对望了一眼。
郭钰朗声笑道:“不知是哪位高人,竟然一路跟随我们,也辛苦了,不如出来一见。”
吴元济本来就心高气傲,到了长安,虽然收敛了一些,但是这时发现有人随后跟踪,却也不由得气往上撞,冷笑道:“畏首畏脚,不过是鼠辈而已,如果有胆,就出来和你家吴公子单挑。”
暗处那人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众人听那哼声,声音娇脆,竟似乎是个女子,不由得齐齐一怔。
容若笑道:“既然是个女子,就不劳各位仁兄了,否则说出去倒是欺负人家姑娘一般。”
说着,容若身形从马上飞起,向街角一所民宅的房后掠去。
容若身形刚起,那墙后面也掠出一道身影。虽然天色昏暗,但是众人眼力都甚好,看得出那果然是个女子,轻纱覆面,手中寒光闪烁,用的是一对短小的奇门兵刃。
见对方取出兵器,容若的短剑也握在手中。兵刃交击,叮当脆响不绝于耳。
郭钰、李愬、吴元济、田兴四人在一旁看着。
吴元济啧啧称奇:“这女子武功招式颇为奇怪,恐怕也是有几分来历的。她用的这一对兵刃,在下就从未见过。”
田兴也点头道:“正是。居然能和武姑娘拆了二十几招,身手也很是了得。”
郭钰笑道:“这女子武功虽然不弱,可是却不见得是容若的对手。依我看,容若不过是想细看看她的武功路数,身份来历,所以才用的虚招多,实招少,想引她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李兄,你看如何?”
李愬微蹙双眉,却没答话。
郭钰又道:“其实容若这样也是多余。只要把这女子擒下,送到京兆尹那里去,还怕她不说实话吗?”
容若虽在激战中,却也听到了郭钰这句故意大声说出来的话,笑道:“这又何必,一看便知。”
说着,容若手上招式变幻,一双短剑洒出重重剑影,只听得“叮啷啷”一阵响声,那女子手中的兵刃已经飞了出去。容若的短剑如寒光闪电,向那女子刺过去。
身后一人喝道:“手下留情。”一柄长剑迅捷轻灵,将容若的短剑格开。
容若猝不及防,倒退了几步。
那女子趁这个机会转身飞奔了出去,手腕用力,将那对被击飞的兵刃又收了回来。原来她这一对兵刃上装了细小的银链,另一端就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收放自如。
容若本来就没有伤她的意思,刚才那一剑其实却是虚招,只是想挑开那女子的覆面轻纱而已。此时见了这女子逃走,也无心再追。只是回过头来,看了李愬一眼。
李愬手执长剑,刚才格开容若的剑的便是他,此时站在一旁,心中也有几分歉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容若向吴元济和田兴道:“前面就是几位兄台的住所,请恕小妹不再多送。”
田兴道:“已经多承武姑娘的盛情了,武姑娘快请回吧。”
容若拱手一礼,上了马,掉转马头,转向另一条路。
李愬追上前几步,叫道:“容若。”
容若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李愬神色为难,道:“刚才,那女子……”却又偏偏说不下去。
容若轻轻一笑,道:“李大哥不必解释。我没怎么在意。”说完,便策马而去。
郭钰也向李愬等三人拱了拱手,跟在容若后面走了。
走出去好远,郭钰侧着头看了看容若:“你刚才动气了?”
容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吗?”
郭钰点了点头,肯定地道:“有。”然后又道:“不过也怪不得你,刚才李愬那一剑确实出手突兀,我也很出乎意料。”
容若沉默了一会儿,道:“李大哥大概认识那个女子。”
郭钰道:“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他如果认识这个女子,直接叫住你们停手就罢了,又何必自己出手呢?”
容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转过头来看他:“你呀,到底想说什么?”
郭钰高举双手,笑道:“我也没想说什么,只是想分析一下你为什么生气而已。”
容若瞪了他一眼。
郭钰道:“说不定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却也不好直说。不过我看他还是挺想向你解释的,你这么一走了之,他说不定心里有多难过,现在还不知怎样呢。”
容若看了看他:“我倒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这么喜欢管闲事的人。”
郭钰叹道:“是啊,你说我管这些闲事干什么?这要是让大明宫里那位知道了,心里更是不爽了,一个亲弟弟洋川王就够让他头痛的了,这回又多出来一个李愬。容若,你说,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话,会不会把我推出午门?”
容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是越说越离谱了。”
郭钰也笑道:“你可别这么说,这两位的心思,我猜的恐怕是八九不离十。倒是你的心思,我却猜不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究竟是洋川王呢?还是李愬呢?或者,终究还是大明宫里的那一位?”
容若没料到他干脆问得这样直接,微微一怔,低下头来,好半天,她叹了口气:“反正我绝不会愿意留在大明宫中。只是现在就算我想离开,却也未见得能那么容易吧。”
郭钰深深地凝视她:“你对他失望了?以前你虽然对他失望,却只是因为他负了曾经的诺言,但是你仍然坚信他会是个好皇帝。你现在对他做个好皇帝也失望了?”
容若沉默不语。
郭钰叹道:“从来好的帝王,都不会是个光明磊落,一身正直的人。只要心中的信念坚定,一心做于国于民都有益的事,就是难得的了。看一看太宗皇帝、玄宗皇帝,便也明白了。他将来的成就,绝不会在太宗皇帝和玄宗皇帝之下,元和年间,也终将能与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相提并论。对这一点,我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容若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是我对他太没有信心了。”
郭钰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这些,都需要时间,你我慢慢看着就行了。”
他又道:“不过眼前这事,倒是要眼前解决。依我看,你总得听听李愬的解释,再生他的气不迟。这世上的事,就怕说个清楚明白,都是这么不言不语自己琢磨着的,不知会生出多少误会来,有多少人心里要冤死了。”
容若看着郭钰,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容若的马头:“回去吧,听听李愬说什么,让他说个明白。大家能相识,能聚在一起,都是难得的缘份。即使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也不能不管不顾他的感受。给他个机会,说清楚。”
听了郭钰说了这许多话,容若心头仅有的一丝不豫也早已不翼而飞,忍不住笑道:“好好好,我听你的,回去找李大哥,看看他到底想解释些什么。这样可以了吗?”
郭钰笑道:“这样就对了。不过我也不陪你了,免得你们说话尴尬。”
容若独自一人策马来到李愬所住的客栈,找到店小二,询问一位坊州来的李将军住在哪里。那店小二告诉容若是在东跨院的正房。
容若来到东跨院,却见正房的房门虚掩。
容若这一路心里想的都是刚才郭钰所说的话,伸手随意一推,房门居然就打开了。
只见李愬果然在房中,却有一个少女,正伏在他怀中哀哀哭泣。
容若顿时怔住。
李愬也没料到这时候会有人来,猛地抬起头来,见到是容若,他的惊讶比容若更甚。
容若此时倒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对不起,李大哥。”
她匆匆退出房来,还不忘回身将房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