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长恨人心不如水(1)
紫宸殿中。
李纯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问道:“今日可有各地藩镇上来的本章?”
容若明白,藩镇,一直是李纯的心腹大患。各地藩镇割据, 如缁青、魏博等地, 往往不听王命, 擅行其事, 因此在李纯心中, 早就存了平定藩镇之志。现在初初登基,自然存了上任三把火的意思,哪一处藩镇敢擅启事端, 自然不会轻饶。
容若答道:“别的倒没有,只有陇右经略使刘澭上了一道密本, 还未来得及拆开。”
李纯想了想, 问道:“夏绥又有什么动静?”
夏绥节度使韩全义, 为人怯懦无能。当年德宗天子在位时,淮西节度使吴少诚不遵朝廷律令, 因此朝廷动用十七路兵马征伐淮西。在窦文场的推荐下,德宗天子起用韩全义讨伐叛军,任命他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诸镇之师,皆由韩全义调遣。可是韩全义全无将才, 在贞元十六年五月, 先后与淮西叛军战于广利城、溵水, 皆大败。幸而当时有忠武军大将孟元阳、神策大将苏光荣等人率军数千人屯守溵水, 力拒叛军, 这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因为这一段往事,李纯一向对韩全义甚是鄙薄。李纯登基后, 整顿各镇军务,想起当年溵水之败,自是容不得韩全义继续统领对京师至关重要的夏绥。念及王叔文、韩泰等人密谋夺神策军兵权时,韩全义毕竟还听从了凤翔节度使郑全德的密信所言,在夏绥按兵不动,没有将兵权交到韩泰手中,也算是有拥立之功。因此上李纯也没打算将韩全义免职,只是委任韩全义为太子太保,让他进京来做个位高无权的闲官。
韩全义本人对此安排倒是全无异议,但是他的外甥杨惠琳却甚是不忿,在韩全义进京后,仍然留在夏绥,拒不接纳朝廷另外派去的官员,甚至上表称夏绥将士强逼他为节度使,希望朝廷正式册封他。这又让李纯如何能容得?
容若道:“皇上下诏天德、河东讨伐夏绥后,这二镇兵马已经进发。上次报上来的战报言道,河东节度使帐下的阿跌光进和阿跌光颜兄弟二人勇猛善战,屡次大败夏绥兵马,战事甚是顺利。”
李纯道:“那次战报我还记得,应该已经让中书省行文去表赏了。如果还有什么新的战报,一定及时让我知道。”
容若应道:“是。”
李纯点了点头,又道:“刘澭的这道本章,你先拆开看看,有什么重要的事再禀报于我。”
容若拆开陇右送来的密本,看了几行,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啪”地一声又将奏折合上。
李纯正在批阅其他奏折,听到声响,抬头看了看,问道:“怎么了?”
容若将奏折双手递过去:“皇上还是亲自看吧。”
李纯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奏折接过,打开来细看。他越看神色越是阴沉,看到最后,冷哼了一声,将奏折重重地摔到案上,霍然起身,背负双手在殿中不住踱步。
走了一阵,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容若:“依你看……”不过也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又不再说下去。
李纯沉思了一阵,又快步回到案前,拿起案上的朱笔,翻开那道奏折,凝视着奏折上的字,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突然听到“咔嚓“一声响,原来李纯在沉思中时,虽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是不知不觉间手却在用力,将手中的朱笔折为两段。
容若连忙又递过去一枝朱笔,李纯接过,也不再犹疑,提起笔,在奏折上唰唰唰地批复起来。写罢,他又看了一遍,才将折子合上。
李纯又抬高声音叫人进来,对从殿外跑进来的吐突承璀道:“去请郭钰将军,就说朕有急事找他,让他速速赶来。”
吐突承璀领命而去。
李纯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容若,道:“你……”
容若不待他开口,便道:“臣女想先行告退,不耽误皇上和郭将军的谈话。”
李纯点了点头:“也好。”
容若步出紫宸殿,心头却仿佛压上了千斤大石。她刚才在陇右经略使刘澭的本章中看到的东西,委实太令人震惊了。
在刘澭的本章中,叙述了这样一件事:
这一日,秦州普润县的书房之中,刘澭正在读书,门口的守门侍卫进来禀告,说有人求见经略使大人。
刘澭本来不想见客,可是侍卫说,这个人自称叫罗令则,从长安而来,是一名山野侠士,有关于长安的大事特来禀告。
刘澭本来是前任卢龙节度使刘怦的儿子,自幼就读书习武,仗义轻财,时人称誉他有孟尝之风。后来刘怦重病之时,只有刘澭这一个儿子在身边服侍,刘澭并没有趁刘怦病重而拥兵自立,反而以父亲的名义将同父异母的兄长刘济从外地召回,使得刘济在刘怦死后成为新一任的卢龙节度使。因为这件事,不仅刘济十分感念刘澭,而且刘澭的仁义宽怀之名也传遍天下。后来刘澭历任秦州刺史、陇右经略使,因为侠义之名和统兵有方,深得德宗天子的信赖。
此时刘澭听闻罗令则从长安而来,有大事相告,心中不免一动。
长安城内风起云涌,王叔文等人新政不足二百天便黯然谢幕,顺宗皇帝登基没多久又禅位给太子,这种种种种,刘澭虽然身在陇右,却也有所耳闻。此时突然出现一个自称有大事相告的人,这人又是什么来意呢?他是否真的怀有什么秘密呢?
想到此处,刘澭就命侍卫将此人带到会客厅中去。
刘澭又在书房中想了一下,为了以防万一,又传来自己的侍卫队长,命他领了一队侍卫,在会客厅中的屏风后面埋伏,如果来者意图不善,就听自己以摔杯为令,冲出来将此人拿下。
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刘澭来到会客厅中等待与罗令则见面。
不多时,罗令则跟着侍卫进来。
刘澭仔细看这个罗令则,见他不过四十岁左右年纪,面容清隽,鼻直口方,蓄着五绺长髯,颇有些仙风道骨模样,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上挽着一个发髻。
一见刘澭,罗令则躬身行礼道:“山野村人罗令则,见过经略使大人。”
见他举止从容有礼,刘澭也有几分好感,便答道:“罗山人不必如此多礼,请一旁落座。”
下人奉上茶来,刘澭和罗令则各捧了一杯在手。
刘澭问道:“山人从长安一路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罗令则微微一笑:“请经略使大人屏退左右,令则才好相告。”
听他这样说,刘澭心中更是打鼓,不知道他这样要求,是真的有要事相告,还只是惺惺作态。不过想到自己已经在屏风后面安排好伏兵,也没什么可怕的,便命身边服侍的下人都退了下去。
见到厅中除了自己与刘澭,再无第二个人了,罗令则才倾身向刘澭低声道:“令则这次专程从京城而来,是为了成就经略使的不世之名。”
刘澭更是茫然不解:“请教山人,何谓不世之名?”
罗令则道:“令则是奉命前来,专门来请经略使大人出兵勤王。”
刘澭听闻此言,浑身一震。
他就算再是个粗人,也知道勤王是指君王有难,由臣子出兵相救。更何况他自幼饱读诗书,更是深知这两个字的分量。
刘澭低喝道:“山人出言要谨慎!”
罗令则一双眼睛牢牢看定刘澭:“令则所言都是实情。请经略使大人出兵勤王!”
刘澭深吸一口气,道:“这话怎么讲?”
罗令则仍然神情冷静:“令则有太上皇的密诏。”
刘墉只觉得背后冷汗滚滚而下,瞬间已经透湿了衣衫。他是三朝老臣,又是藩镇中打过滚上来的,如何不知道这句话中的含义和分量?
他强自镇定,低声问道:“太上皇的密诏何在?请山人拿出来让本使一观。”
罗令则却摇了摇头:“事出无奈,为了避免误入他人之手,落人把柄,太上皇只是命我来传口谕而已。”
刘澭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道:“口谕?山人只是口说无凭,却让本使如何相信?”
罗令则神情仍然不变,大义凛然,侃侃而言:“即使没有太上皇的手谕,难道长安的事,经略使大人还不知道吗?太上皇在迫不得已之下,才禅位给太子,可这却不是太上皇心甘情愿的。现在太上皇已经被幽禁在兴庆宫中,不能与外臣擅通消息,而大明宫中,又是那一等阉贼竖子拥兵专权,窃据高位。这大唐的列祖列宗千辛万苦创下的大业,已经危乎其危了!经略使大人一向有仁义之名,忠义孝勇在各方大员中实是首屈一指,而且深晓逆顺之理。因此太上皇才将这等宗庙兴亡的重任托付于经略使大人,密嘱令则传口谕于大人,令大人赴长安行废立之事,好顺应天地民心。”
刘澭越听越是惊骇,他要强自控制着自己,才不至于浑身颤抖。
他定了定神,表面上尽量维持着一番平静神色,低声道:“既然山人说到了废立,那么废立如何呢?谁废?谁立?”
罗令则本来不欲细说,可是又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刘澭断断不会听凭自己支使,只得道:“经略使大人请伸出手来。”
刘澭伸出右手,此时他的右手已经在微微颤抖,而且因为过度的紧张,也有些汗湿。罗令则抓住他的手,左手托住,右手食指在刘澭的手上写了几个字。
刘澭已经感觉出来罗令则在他手心中写的是什么了。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向外渗着冷汗。
他猛地抽回了手,在几案上重重地一拍:“好大胆的狂徒,竟然敢妖言惑众!真是……”
一时激动之下,他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稍一回神,他就抓起手边的茶杯,往地上重重一摔:“来人,快给我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狂徒拿下!”
霎时间,从屏风后冲出一队手持兵刃的侍卫,上前一把抓住罗令则,将他从椅上拖倒在地。
罗令则伏在地上,高声叫道:“刘澭,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做的可是大唐朝的官员!如果因为你一时糊涂,导致宗庙倾覆,你就是千古罪人!大唐朝最大的罪臣!”
刘澭如何还理会罗令则的言语?他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大叫:“快快拖出去,给我用刑!用最重的刑!让他供认出谁是他的主使之人!”
看着刘澭的神情,听着刘澭发狂一般的高呼,罗令则心里知道,完了,一切全都完了。他的使命,已经彻彻底底地失败了,而他本人,今日也就要断送在这普润县里了。
罗令则用力一挣,虽然没有挣脱将他按倒在地的士兵,却也能勉强直起身子。他高声笑了几声,道:“刘澭,你未免把我罗令则太小看了。你也不用动刑,我罗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你想知道谁主使的我?哈哈哈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刘澭在极度震惊之后,听罗令则这样说,心头又是一喜,连忙催道:“快说快说,你也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
罗令则笑道:“我等众人都是心系大唐安危的,志同道合者实在是太多了。像你们这等宵小之辈,又如何能够理解?你等着看吧,在先皇德宗迁葬之时,便是我等行动之际,这是太上皇的旨意,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奈我们如何?哈哈哈哈哈哈。”
刘澭心头的惊骇更甚,连忙命人将罗令则关入大牢,派人严加看守。自己又亲自写了一道秘密本章,派人一刻不停地疾驰长安,向宪宗皇上禀报。
这便是容若刚才所看到的那一道密本的来龙去脉。
此时容若走在太液池边,心绪难平。她心中明白,李纯登基以来的貌似风平浪静,很快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