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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无情有恨何人见(2)

李纯与容若走入承玉殿的时候, 琳琅正在端详案头的一盆水仙花。

看见这二人,琳琅又是高兴,又有些惊讶, 她笑道:“皇兄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不需要批奏折了吗?”

琳琅走到容若面前, 拉住容若的手, 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武姐姐, 你病好了?不过我看你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呢,原应该多休息一阵子才是。可是皇兄非让你进宫来的?皇兄还是这么不会体贴人。”

说着,她轻轻一笑, 笑容娇丽明媚。

容若别过头去,不忍心再去看她。

李纯走上前一步, 柔声对琳琅道:“琳琅, 我有事和你说。”

琳琅侧着头笑道:“哦?皇兄有什么事?还这样郑重其事来找我。”

李纯许久没有说话。

琳琅有些奇怪, 又笑道:“皇兄,你这是怎么了?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你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莫非皇帝做久了, 性情也会变?有什么事,皇兄你直接跟我说就是了。”

李纯看着这个小妹,看着她脸上明快的笑容,要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琳琅, 我是直到今日才知道, 你和王叔文有终身之约。”

琳琅“啊”了一声, 双颊飞红, 看了容若一眼, 嗔道:“武姐姐!你怎么……”她跺了跺脚,却也说不下去了。

李纯叹息一声, 道:“你别怪容若,她本来是不会告诉我的。只是今日……”

琳琅虽在娇羞,却也发觉李纯神色不对,忍不住追问:“今日怎么了?”

李纯实在不知该怎样告诉琳琅实情。

琳琅看着他的神情,脸上的绯红也在慢慢褪去,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她颤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发生吗?”

李纯暗中咬了咬牙,道:“王叔文他再也不会回到长安来了。朝中大臣参他数条重罪,朕……我,赐了他毒酒,他已经在渝州的寓所里自尽了。”

承玉殿中一时静寂下来,没有半点儿声音,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容若终于转过头来,看向琳琅。

却见琳琅脸色如纸一般苍白,低垂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想象中发狂的行止。

容若轻轻叫了声:“琳琅。”

琳琅还是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不变。

见她这个样子,容若的心都痛了起来,她又叫道:“琳琅。”

琳琅慢慢抬起头来,她眼中却全然没有泪光,有的只是空白。

她茫然一笑:“武姐姐,是你在叫我吗?”

“琳琅,你……”

琳琅手扶着头,道:“皇兄,武姐姐,你们先走吧,我累了,想好好休息一阵。”

容若越发担心:“我在这里陪你。”

琳琅摇了摇头,自顾自转过身去,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想一个人好好歇歇。我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做这样荒诞的梦。我要好好睡上一觉。”

容若还想说些什么,李纯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一摇。

容若看了琳琅的背影一眼,只得跟随李纯一同走出承玉殿。

容若向贴身服侍琳琅的两个宫女细细嘱咐:“你们好好看着公主,万事都要小心,千万别出了什么差错,任何时候公主身边都要有人。”

两个宫女虽然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是见容若如此郑重其事,都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应是。

李纯和容若离开承玉殿,走出好远。

李纯看了看容若,长叹一声,道:“你怎么样?”

容若望着他,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恨是怨是同情?似乎都有一些,却又似乎都不确切。

李纯苦笑了一声:“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常常为王叔文等人说话。可是现在知道,又未免太迟了一些。容若,怎么,难道现在连你也在怪我吗?”

容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皇上先回紫宸殿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纯神色黯然:“好吧,你一个人在这里走走,我先回去了。”

容若独自一人徘徊在太液池畔,胸中的感受无可诉说,是对琳琅的担心,是对李纯的怨愤,是对王叔文的惋惜同情,还有,是个人在历史面前的那种苍白无力感。

她从不知这一段历史是如何书写的,也不知道这一条历史大船将如何驶向前方。作为现代人,她总以为自己可以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里。虽然这样的信念在她到长安之后、进宫之后常常被动摇,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意识到历史大潮里的个人有多么渺小,似乎只能听凭命运的摆弄。

容若低头正走着想着,冷不防,差点儿撞到一个人身上。

李纬扶住她,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走起路来神思不属,连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里都没看见?”

容若怔怔地看着他。

李纬细细打量她:“到底怎么了?又碰上为难的事了?有什么难处,和我说说,说不定能帮你想些主意。”

容若再也忍耐不住,一头伏在李纬肩上。

李纬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轻轻拥住她。

这本是他曾经一再期望的情形,可是此时在他心中,却全无丝毫绮念,只觉得满满的心疼和怜惜。他不知她怎么会如此,但是无论怎样,他都愿意做扶住、支持她的那个人,哪怕只是眼前这一刻,在他心中就已经是天长地久。

第二日,当容若再次来到承玉殿的时候,守在殿门前的两个宫女满脸忧虑地向她道:“武尚仪,幸好您现在来了。”

容若心中“咯噔”一下,急忙问道:“公主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宫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没有真的出什么事,可是,我们知道就是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急忙插言道:“公主从昨日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一口水都没喝。今儿早早地就坐在窗户下面。我们和公主说话,公主理都不理。”

前一个宫女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们跟了公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公主这个样子。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幸好武尚仪你来了。”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道:“我进去看看公主,你们去准备些清粥食物。”

两个宫女答应下来。容若迈步走进承玉殿。

琳琅果然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双手捧着那一只奇檀香鼎,轻轻抚摸着,手势无限轻柔,眼中满是缠绵爱意。

容若暗暗心惊,却也只得走上前去,轻声问道:“琳琅,我来看你。你可觉得好些了?”

琳琅仿佛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听见,仍然在低着头抚摸那只鼎。

容若又上前一步,声音略略抬高:“琳琅,即使你不吃不喝,王学士也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听了容若这句话,琳琅才有了其他的反应。她轻轻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看见琳琅的脸,容若心中又是一惊。

虽然才一日没见,琳琅脸色却变得又青又白,眸子中失去了从前的那种明亮妩媚,本来娇艳的双靥,如同枯萎了的花瓣,蒙上了一层灰黄之色。

容若心痛地叫了一声:“琳琅。”

琳琅轻轻一笑:“武姐姐,你来了。我正在和叔文说话,也没看到你进来。”

容若暗中咬了咬牙,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安定:“琳琅,王学士不会回来了。”

琳琅怔怔地看着她。

容若握住琳琅的一只手:“琳琅,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好了。”

琳琅微微一笑,双颊现出一对梨涡:“不,我不哭。他说我笑起来比较好看。”说着,居然又笑了一笑。

容若胸中如同有一把刀在搅动:“琳琅,你别这个样子,这让那些关心爱护你的人又怎么办?”

琳琅痴痴地看着桌上的那个香鼎:“关心我爱护我的人?叔文已经走了,还能有谁呢?我无论怎样都和别人没有什么关系。”

容若叫道:“怎么没有关系?我,你大哥、二哥,都很关心你。我们都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大哥?”琳琅笑了又笑:“如果不是他的那一杯毒酒,叔文又怎么会离开我呢?”

她转过头来,向容若笑道:“武姐姐,你知道吗?宫里面的毒酒也与众不同。效果最快的是一种有兰花一般香气的,喝下这酒的人,还在品味那香气,就会失去知觉,再也醒不过来。还有一种像胭脂一样又香又甜的,让人喝了还想喝,据说入口醇厚无比。没想到叔文竟这样有口福,能喝到如此的美酒。”

容若喝道:“琳琅,不要再说了!”

琳琅脸上笑意不减,手却还停留在那奇檀香鼎上。

容若放缓声音:“琳琅,只要能为你做的,只要你说出来,我,你大哥,你二哥,我们都会尽力去做。你究竟想怎样?”

琳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静静看着容若,突然问道:“叔文的尸骨怎么样了?”

容若道:“我听吐突承璀说,王学士的遗骸已经送回原籍安葬了。”

琳琅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悠悠地道:“我听说先皇德宗安葬的崇陵风景很好,那附近还有一座尼庵,遗世独立,是上好的修行地方。我想去那里落发为尼。”

“什么?”容若失声道:“你怎么会……?”

琳琅转过头来,声音恳切:“武姐姐,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让我去吧,我实在再也不能留在这大明宫里,长安城中。”

容若望着她,眼中全是满满的无奈。琳琅神情却十分平静。

过了好半天,容若才道:“这个,我做不了主。还要看皇上的意思。”

琳琅笑道:“是啊,大家都得看皇上的意思,不是吗?我会去告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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