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春蚕到死丝方尽(1)
元和元年四月, 从夏绥战场传来一个消息:不听朝廷诏令的杨惠琳虽然举兵与朝廷对抗,但是手下的将士中却多有心向朝廷的,再加上与河东交兵屡屡告负, 诸将士离心离德, 终于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 大家齐齐倒戈, 将杨惠琳杀死后向朝廷军队投降。
看完由河东节度使送来的本章后, 李纯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也现出久违的笑意。
容若道:“恭喜皇上。这样一来,夏绥战事就可以结束了, 百姓也都能安定下来。”
李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告诉中书省, 拟旨褒奖将士, 不要吝惜金银绸缎。对于倒戈的夏绥将士, 也要厚加恩抚,之前追随杨惠琳与朝廷作对的事, 既往不咎。”
容若答应下来。
李纯想了想,又道:“上次河东节度使上表来说的,他帐下两员猛将阿跌光进和阿跌光颜表现神勇,立下汗马功劳,对这样的良将更要多加奖赏。看这二人姓名, 似乎是胡人?”
容若道:“之前在别的本章里有说过, 这二人是亲兄弟, 都是步落稽部落胡人。”
李纯点点头道:“这就是了。这兄弟二人名字却也太过奇特。下旨赐他们姓李吧。李光进, 李光颜, 也容易记些。”
容若将李纯的吩咐一一记下来。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 吐突承璀疾步从殿外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奏折。
走到李纯案前,吐突承璀躬身道:“启禀皇上,剑南进奏院有加急本章奏上。”
李纯抬头看了容若一眼,伸手取过本章,打开来细看。
听闻是剑南来的加急本章,容若暗暗吃惊。
看那本章外面的标识和颜色,容若已经知道这是八百里加急快报送来的,一路上换马不换人,送信的人吃饭睡觉都是在马上完成,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也断不会需要这样。
容若心中翻腾,不知剑南究竟出了什么事,需要上这样的急本,难道是吐蕃又来大举进犯,韦大哥无法控制局势,才这样十万火急?
李纯看完手上的这道本章,又抬起头来看看容若,虽然没说什么,脸上的神情也未变,容若却从他的目光中看出忧色。
容若静静地望着他,不知从他口中会说出什么来。
李纯望着容若,目中神色变幻。
容若道:“无论是什么事,皇上都不必顾虑我和剑南道的交情。可是吐蕃来犯,剑南战事吃紧?”
李纯摇了摇头:“与吐蕃无关。”他又看了容若一阵,叹道:“无论我是否告诉你,你都早晚会知道,那还是由我告诉你好了。”
容若点点头,道:“多谢皇上。”
李纯道:“剑南急报,节度使韦皋积劳成疾,因病于元和元年四月初五亡故。”
容若一时间仿佛没听明白,只是眉头微蹙,望着李纯。
李纯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积劳成疾,因病亡故。”
慢慢地,容若才意识到李纯在说什么,“积劳成疾”、“因病亡故”这几个词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她一时间眼前发黑,再也看不清听不清其他的东西。容若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李纯叹道:“我知道你和韦皋素来情同兄妹,他的去世确实对你打击甚大。今日里你还是早些出宫回府吧,在府里也多休息几日,什么时候愿意再来当值都可以。”
李纯又对吐突承璀道:“送武尚仪出宫,回武府。”
容若神情茫然,听了李纯说这句,下意识地应道:“我自己出宫就可以。”
李纯摇了摇头:“我不放心。”
吐突承璀走到容若面前,道:“武尚仪,咱们走吧。”
一直等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迎面吹来带着凉意的细细微风,容若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所听到的那个消息。
韦大哥死了!
那个待自己如同亲妹子一般的温厚兄长韦皋大哥已经不在了!
容若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滚滚而下,流过脸颊,将眼前的道路都模糊了。
来到武府门前,吐突承璀道:“武尚仪,已经到了。”
望着容若下马,向府中走去,吐突承璀忍不住又叫道:“武尚仪。”
容若回过头来:“吐突内侍,还有什么事吗?”
吐突承璀叹了口气,道:“望尚仪保重,节哀顺变。”
容若苦笑一下:“多谢。”
吐突承璀眼望着容若走进府中,伫立良久,才拨转马头离去。
容若心头一片茫然,也没有什么目的,从府门一直走到内厅。
武元衡和武夫人正在内厅中对坐。看见容若进来,武元衡道:“容儿,你回来了。”
容若见父亲眉头深锁,脸有忧色,武夫人也似乎面有泪痕,神情悲切。
容若快步走到父母跟前,叫了一声:“爹爹,母亲。”
武元衡拉住女儿的手:“容儿,你知道吗?城武他……”
容若黯然地道:“女儿刚刚在宫里见到剑南进奏院上来的急本了。”
武元衡叹道:“城武年纪轻轻,文才武略兼备,在剑南西御吐蕃,为大唐建下汗马功劳。没想到却壮年早逝,实在是天妒英才,让我……”
武元衡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武夫人更是用手帕频频拭泪。
容若本来就心中难过,听父亲如此说,更是心痛如绞。可是想到父母双亲本来就年纪已大,更是不能经受太多悲痛,只得勉强出言安慰道:“韦大哥虽然不在了,可是他外抗强敌,内抚百姓,造福蜀西剑南,这已经是他一生志愿。既然他做到了,想来是无憾的。爹爹,母亲,咱们应该为韦大哥高兴才是。”
武元衡点了点头,道:“容儿,你说得对。好男儿,只要俯仰之间能无愧于天地,不负胸中所学,安邦定国,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就是没有白过一世。生命长短,又算得了什么呢?”
武夫人在一旁拭了拭眼泪,道:“话虽然是如此说,可是城武一向就像咱们的家人一般,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心中总是不免难过。”
容若垂下头,很快又抬起头来,走到母亲身边,握住母亲的手,沉默不语。
武元衡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一旁的案上拿起一个信封:“容儿,这是这次剑南那边随着急本一起送来的,送信来的人带的话,说是城武临去之前写给你的信。”
容若一怔,心中又是一阵绞痛,从父亲手中取过这封信。
武元衡道:“你和城武情同兄妹,他对你也一直照顾有加,想来他离去之时,必然是惦记你的。”
容若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信封,心头百感交集。
武元衡又叹了口气,道:“你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过一会儿出来用晚饭。”
容若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中,却见玉秀正坐在椅上默默流泪。见容若进来,玉秀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小姐,你回来了。”
容若“嗯”了一声。
玉秀含悲问道:“小姐,我听墨影说,韦节度使他……”
容若点了点头。
玉秀低下头,不住地抽泣。
容若知道,在蜀中的日子里,韦皋常常出入府中,待人和蔼,连这几个丫头都将他当大哥看待,此时乍闻噩耗,都不免伤心落泪。
容若本想安慰玉秀几句,可是今日里自己也觉得身心俱疲,既没精神也没心情再说什么,所以只是向玉秀低声道:“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玉秀答应一声,拭了拭泪,走出房去。
容若走到书案旁,坐了下来,一只手支着头,只觉得心头一片灰暗,不知该想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手中还有韦皋留下的那封信。她抬起手来看了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人已经不在了,却偏偏留下一封信,看与不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或许韦大哥有什么心中未了之事,那么去替他办到,也不枉两人相交一场。
想到这里,容若将信封撕开,取出里面的信纸。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这张信纸竟是空白的,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容若只是怔了片刻,便明白过来。
这么多年来,韦皋对她的一往情深,她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她性情爽朗,又一直将韦皋看作亲哥哥一般,所以也从未往男女之情上面去深想。可是此时,面对着这一张白纸,往日种种,不由得都一起涌上心头:
容若想去军营见识一下,对韦皋软磨硬泡,韦皋违拗不过,只得带着女扮男装的容若去了。容若得意洋洋地看向韦皋,韦皋只得无奈地一笑;
韦皋领兵去抗击吐蕃,山坡上容若弹琴送行,伊人白衣飘飘,秀发飞扬,慷慨激扬的琴声中,一身戎装的将军驻足勒马,抬头凝视;
容若从南诏归来,韦皋与她意外相见,满心的惊喜让他一时失神,不过片刻,却又被他轻轻掩饰过去;
容若要离开蜀中,升任代节度使的韦皋却没有因为自己的提升而欢喜,太白楼头,醉倒之前他喃喃地道:“其实,统领蜀西一道我并不稀罕……”
长亭相送,韦皋只是默默深深地凝视着容若,仿佛要通过目光将这张脸、这个人牢牢地记住,深深地刻在心底,此生再也不忘。
这些前情往事,此时一起涌上容若心头。那些年里韦皋从未说过提过、容若也从未在意过的深情,她也都蓦然明白过来。望着手中那一张白纸,此时容若想到的只是多年以后才会有一个诗人写出来的两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容若再也忍耐不住,一时间潸然泪下,一滴滴泪珠落在纸上,一点一点洇成深深浅浅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