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无情有恨何人见(3)
“什么?你已经同意了让琳琅出家?”容若不敢置信地望着李纯。
李纯神色平静, 深邃的双眸却无可避免的流露淡淡的悲哀:“我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琳琅来了,说要去出家,还不等我说什么, 只再说了一句话, ‘大哥, 看在先皇的份上, 看在太皇太后娘娘的份上, 也看在你多年疼我的份上。’”
他背转过身去:“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这么多年的兄妹之情,现在因为一个王叔文, 让我竟没有办法面对她。我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连她这样的心愿都置之不理吗?”
容若喃喃地道:“可是,她是要去出家……”
李纯道:“我和她说好了的, 可以去修行, 但是不落发。只盼着她有朝一日想通了, 愿意再回长安来。”
容若心道,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只怕琳琅这一去就不会再回头了。可是这话也不好在李纯面前说出来,所以只是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容若才问:“琳琅什么时候动身?”
李纯道:“这个月二十六日。”
“这么快?”
“若是依着琳琅,恨不得现在马上动身才好。这还是我再三挽留她,她想了想, 说也好, 还要去兴庆宫向太皇太后道别, 才同意这个日子的。”
容若又问道:“琳琅是一个人去吗?”
李纯道:“她的两个从小就跟随她的贴身宫女, 也主动请旨, 要随她一同出家。琳琅虽然不愿,可我想这样也好, 总算身边也有两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以相互照应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也好送信来让宫里知道。”
容若点了点头。
李纯又道:“我已经命人从内库里拨了一笔银子,去那庵里进行修缮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琳琅自幼在宫里娇养惯了的,去那等清静苦修之地,还不知过不过得惯。”
容若低声道:“也许琳琅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才能让她心安下来。”
李纯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二十六日那天,我会亲自将琳琅送出大明宫。”
容若道:“我就不在宫里添乱了。我在城外的十里长亭送她。”
李纯苦笑了一下:“也好。你和琳琅一直情同姐妹,倒是比其他公主和琳琅的关系还要亲密些。你在长亭送她,还可以说些体己话。”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只盼你劝劝她,若是能早日回心转意,就派人送个信回来,我也好命人去接她回来。”
容若没有答言,只是叹了一口气。
李纯完全明白容若叹气的意思。他默然站立了半晌,没有再说什么,又默默地坐回龙椅上去。
容若从承玉殿出来,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刚才和琳琅的见面。
素服无妆的琳琅比起平日来,越发显得神情祥和,态度平静,举止从容,让她看着心中也觉得安定不少。
说起要去出家,琳琅淡淡一笑:“皇兄也太小题大作了,还派人去进行修缮,却不知反而违背了我出家的真意。如果皇兄是真的乐善好施,还不如多做些好事,少造些业障,即使不修今世,也该修修来世。”
容若实在不愿与琳琅谈论这个题目,只是问道:“你去兴庆宫见过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娘娘怎么说?”
琳琅道:“太皇太后已经吃斋念佛很久了。听说我要去出家,也不过是微微一怔,便道,这样也好,也好,就也没再说些什么。”
琳琅又是一笑,向容若道:“武姐姐,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这些也都是前世的因果。这些天我都已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所以我不恨皇兄,也不心伤叔文。现在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剩下的日子而已。”
琳琅的笑容里,充满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安详。
容若望着她,实在是无话可说。
容若正想着刚才的事,忽然看见对面走过一个人来。
容若招呼道:“你怎么进宫来了?可是去紫宸殿见皇上?”
郭钰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容若不解:“找我?找我有什么事?”
郭钰道:“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怎么?皇上又给了你什么新的任务要离开长安吗?”
郭钰摇了摇头:“不关皇上的事。是我自己请命,要去崇陵为德宗先皇守陵。”
容若一怔,忍不住疑惑地问:“去崇陵为德宗先皇守陵?你怎么……”
看着郭钰面上的神色,容若突然明白过来,她倒退了一步:“原来,你是真心喜欢琳琅的。”
郭钰脸上的笑容,又是感伤又是萧索,道:“是不是我平日里说话都没正经惯了的,让你觉得我从来就没个真话?”
容若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只不过前几次都是皇上提议,撮合你和琳琅。我还以为那只不过是皇上的一厢情愿,想让琳琅嫁得如意夫婿,却从来没想过你真有这个心思。”
郭钰喟然道:“我初识琳琅的时候,她还小,我一直想着要等她长大,以后的时间还有那么多,我完全可以慢慢地等,慢慢地看着她长大。可是没想到,琳琅虽然长大了,却是我完全摸不到的心思。也是我,心里一直觉得她还小,本来想着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容若望着他,心中充满无奈:“如果你早些将这些话告诉琳琅,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郭钰笑了笑:“也许会,也许不会。她从小就认识我了,对我,就像对哥哥一样。也是我这几年都忙着和皇上东奔西走,筹划各种事情,反而误了这些儿女情长。”
“皇上,他可知道这些?”
“我的事,从来不瞒他,就像他也从不瞒我一样。虽然我从未和他说起过此事,不过他能看出我的心思,也不足为奇。”
容若喃喃地道:“这就是了。怪不得他再三提起要撮合你和琳琅的姻缘,当时我还怪他乱点鸳鸯,不顾琳琅的心愿,只想着荣华富贵就是好夫婿。”
郭钰苦笑道:“这也是我迟迟不愿提此事的原因之一。我只怕别人以为我喜欢琳琅,只是为了她公主的身份,而我协助他登上皇位,只是为了投其所好,兼且为了自己晋身富贵。”
容若道:“你……唉。”
郭钰叹道:“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也只得如此吧。既然琳琅想去出家,我便请命去为德宗先皇守陵,只盼着能远远地守望着她也好。前些年我忽略了她,没好好照顾她,让她吃了不少苦,现在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郭钰看了看容若,又笑道:“容若,你也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现在决定去崇陵,心中也很踏实,觉得自己是做了让自己心安的决定。无论是去哪里,无论做些什么,一个人能感到心安,不是最好的吗?”
容若终于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对。”
容若忽然想起一事:“你就这样走了?他没有挽留你吗?”
“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他了。他知道我既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便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也不过是长叹了一声,沉默了许久,便同意了。”
“可是从此,他身边就要更寂寞了。本来人在高处,高处不胜寒,能对他说真话的就已经不多。你这一走,怕是一个都没有了。”
郭钰一笑:“不是还有你吗?”
可是他随即又正色道:“容若,你以后在大明宫中,说话处事,可得处处小心些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率性而为。如果万一有什么紧急疑难之事,也可以找我堂妹凝香商量。唉,她本来也是个好姑娘,只是同样为情所困。”
郭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容若想起那一日郭贵妃的真情流露,想到情之一字的惑人感人伤人误人,不由得满心感慨。
二月二十六日这一天,天气特别晴朗。一大早,容若就赶到了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等着送别琳琅,还有同行的郭钰。
李纯已经颁下了旨意,说是邵阳郡主为了给先皇德宗和顺宗祈福,孝心感天动地,自请去崇陵山中的尼庵出家。另有一道旨意,为了表彰郭钰对皇室的忠心,自愿去为德宗皇帝守陵,还特意嘉奖了郭家。
虽然这一切,在当事人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可是在他们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城时,依然少不了一场欢送,还有满朝文武大臣对宪宗天子的歌功颂德。只不过这些颂谀之声,听在李纯耳中,心内又是何等滋味,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琳琅曾经和李纯有约,出家却不落发,要带发修行,可是容若看到的琳琅,已经将一头青丝剪断,用一块青布包着头。
在十里长亭送别他们的,只有李纬和容若两人。
此时一切话语已经是多余,望着这一辆马车、一队随从渐渐远去,一轮朝日缓缓升起,在他们身后洒下灿烂金光,容若突然觉得离别也并非都是伤感。
诚如琳琅和郭钰所说,求仁得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心平和,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