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是非成败转头空(1)
他微一沉吟, 向一旁的副将鹂定道:“鹂将军,你可与李康相识?”
鹂定拱手道:“末将曾经与李康有一面之缘。”
高崇文点了点头:“好,本帅派你出营去看个清楚。如果此人确实是李康, 便让他进营来见本帅。如果是贼人冒充的, 鹂将军, 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鹂定道:“末将明白。”说罢, 转身出帐去了。
不多时, 鹂定再次进帐来,禀道:“启禀元帅,末将已经去看过了, 营外来的确实是李节度使。末将先回来一步,李节度使随后就到。”
果然, 帐外兵士高声喊道:“东川节度使到。”
从帐外走进来一个人, 五十余岁年纪, 蓄着胡须。看他的举手抬足,本来应该也是个颇有些气度的, 可是此时看上去,头发胡须都颇为凌乱,衣衫破烂,脸上也很是憔悴。此人正是被刘辟囚禁数月的东川节度使李康。
进了帐,李康心中不由得落下一块大石。
被刘辟囚禁的这段时间, 李康每日里都盼望着朝廷兵马能早日来到剑南, 解救于他。高崇文领兵而来, 李康在囹圄中也得了消息, 心中颇为欣喜。西川兵马节节败退, 刘辟越来越坐立不安,身边的人劝刘辟放了李康, 以免背上擅杀封疆大吏的罪名,也是向朝廷示好,缓和西川与朝廷之间的关系。李康的生死,刘辟本来就不放在心上,因此就将李康放了。李康从成都直奔高崇文大营,这一路上还在担心刘辟反悔,再派人将他抓回去,因此未免草木皆兵,惶惶不安,直至此时进了高崇文大帐,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李康身为东川节度使,品阶身份原本就在高崇文之上,此时惊魂稍定,未免就想打起威风来。他挺了挺胸,刚想出言责问高崇文为何不亲自出营迎接。
高崇文一拍桌案,喝道:“进帐者何人?”
李康一惊,下意识地答道:“本官东川节度使李康。”
高崇文二目如电,上下打量李康,看得他心中颇为不自在。
李康道:“你……”
还未等他话语出口,高崇文冷冷地道:“你身为东川节度使,城池失守,自己被擒,折损朝廷威风,还有何面目活着?左右刀斧手听令,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李康再也没想到高崇文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一时间不由得呆在当地。
帐中诸将也面面相觑,没想到主帅居然要杀李康这样的封疆大吏。
两名刀斧手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一边一个,架着李康向帐外走去。
李康这时才缓过神来,大叫道:“高崇文,我是皇上任命的节度使!你敢杀我!你犯上!”
诸将也有些慌神,想到李康的品阶还在高崇文之上,如果这样不明不白就被高崇文杀了,日后即使凯旋而归,也免不了受宪宗天子的责备。有心说情,一看高崇文面沉似水,谁都不敢上前开口。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容若,心中都道这位武尚仪身份超卓,如果给李康说情,元帅自然不会不给她面子。
容若心念电转。
她知道自己如果开口,自然与别人不同,或许就能救下李康的一条命。可是,她真的要开这个口为李康求情吗?
高崇文治军一向极严。前些日子大军走到兴元时,一个军士和路旁正在吃饭的一个路人发生了口角。军士盛怒之下,劈手夺过路人手中的筷子,将筷子撅折了。这件事传到高崇文耳中,他立即下令将这名军士当众处斩,以儆效尤。高崇文这手段虽严酷,却极其有效。自此事之后,军中兵士从上至下再也没有敢对百姓有任何骚扰侵犯的,沿途之上,秋毫无伤。
眼前这李康,虽说位高权重,但是确实也要对东川失守负主要责任,高崇文要斩他,自然是要以此向军士们昭示:勇往无前者,生;贪生怕死者,斩。
容若不由得又想深了一层。
高崇文此次为征蜀主帅,不仅统率着神策军,还有奉了宪宗天子旨意陆续来增援的其他各路军马。这些率兵的将军们,一个个都颇有军功资历,平日里在各镇都是目空一切惯了的,难免有些个别人对高崇文面服心不服。高崇文处斩李康,怕也是存了杀鸡给猴看的心,要镇一镇这些人。
想到此处,容若神色不动,眼波微垂,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帐中诸将向她投射过来的求助目光。
此时李康已经被拖出帐外,刚才斥责高崇文无礼的呼喝,已经变为求饶的喊声。
诸将互相看了看,甚是无奈。其中有个叫做高霞寓的,骁勇善战,一向为高崇文倚重,此时见众人都不敢上前求情,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向上一拱手,道:“元帅,这李康虽然有过,可是毕竟是封疆大吏,朝廷重臣,还望元帅网开一面,或者上报天子,请天子旨意看看如何发落?”
高崇文看了看高霞寓,沉声道:“本帅奉旨讨伐刘辟,军中一切事宜,都由本帅做主,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目光向下扫视一周,道:“再有为李康求情者,同罪,立斩。”
高霞寓无奈,只得退了回去。诸将见这样的情势,只得噤声。
不多时,刀斧手捧着李康的人头前来覆命:“启禀元帅,李康已经处斩。”
高崇文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刀斧手退下去。
他又侧过头来,向容若道:“武尚仪对本帅的处置有何见解?”
容若淡淡一笑,道:“高元帅久经沙场,军功卓著,经验丰富。小女子见识浅薄,如何能与高元帅相比?”
高崇文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推崇自己的回答很满意,唇边笑意一闪而过,却道:“武尚仪不必如此自谦。尚仪名动长安,远见卓识是连皇上也推崇备至的。”
容若欠了欠身,道:“那是皇上抬爱。”
高崇文也不再说什么,转过头来又和诸将讨论了一阵如何攻打鹿头城。
诸将均道,如果能打下鹿头城以东的万胜堆,居高临下,鹿头城尽收眼底,则胜券在握。
众人又商议了一回,眼看天色不早,高崇文便命大家先散了。
眼看帐中诸人散尽,容若站起身,向高崇文道:“高元帅,关于夺取万胜堆,我倒有些想法,想与高元帅参详。”
高崇文温和地道:“武尚仪有什么高见?”
容若道:“万胜堆营寨的守将公孙辟邪是我当日在蜀中的旧相识。我想向元帅请令,去招降于他。”
高崇文微微蹙眉,道:“据我所知,公孙辟邪是刘辟非常信任倚重的一名将军,他能否会倒戈呢?”
容若道:“公孙确实是西川军中难得的勇将,但却绝不是有勇无谋的人。他深明大义,自然明白与朝廷作对是如何逆天悖理的一件事。只要高元帅愿意代朝廷宽宥于他,既往不咎,我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高崇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招降这件事,派一个军士送信过去就可以了。武尚仪又何必亲身涉险?”
容若微微一笑:“公孙虽是个明理的人,就只怕他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只顾与刘辟的兄弟情谊,却忽略了大义。我与公孙私谊甚笃,可以开导开导他。换了别人去,只怕反而弄巧成拙。”
高崇文还有些犹疑。
容若明白他心中担心什么,又道:“就算万一有什么差错,这也是我自己要去做的事,即使皇上知道了,也绝不会怪罪高元帅。”
高崇文忙道:“本帅不是这个意思。”想了想,他又道:“尚仪跟随武大人在蜀中多年,和西川军中不少人都是旧识,这一点确实在与西川将领交往时甚有益处。想来皇上命尚仪随军,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容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只盼能早日攻下鹿头城,顺利到达成都。连番胜仗,对刘辟的教训也够了,皇上惩戒的目的也达到了,如果能说服刘辟听命于朝廷,倒是能少些干戈,成都百姓也可避过一场浩劫。”
高崇文目光闪动,道:“原来武尚仪还有这一番悲天悯人的心胸,本帅受教了。”
容若一笑,道:“那是以后的事了。眼前还是要先拿下万胜堆再说。”
高崇文点了点头:“好,那就一切按照尚仪所说进行吧。尚仪需要带多少人同行?”
容若道:“人多了反而不美,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如果万一有什么意外,也便于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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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商议已定,高崇文亲笔修书一封,盖上自己的元帅大印,交给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