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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是非成败转头空(2)

容若带着高崇文的书信, 回自己的帐中收拾一番,上马出营,直奔万胜堆的西川营寨而来。

离西川营寨还有数百步距离, 便听见营寨外竖起的高高的栅栏之上有人大喊:“止步!前面来的人通名报姓!否则我们就要放箭了!”

容若勒住马, 朗声道:“麻烦你们去禀报公孙将军, 就说当日太白楼头的故人来访。”

她声音不高, 但是传到营寨守军耳中字字清晰。

那守军的头目见来人是一个女子, 已经暗暗称奇,听她如此说,知道这个女子必然大有来头, 不敢怠慢,急忙奔回大帐禀告公孙将军。

公孙辟邪正在帐中和手下的偏将副将们商议如何对抗高崇文的兵马。虽然西川营寨地势高险, 兵器精良, 粮草丰沛, 但是想到要与朝廷大军作对,大家又不免暗暗发愁。

正在这时, 守营的百夫长前来禀报,说营外有个素衣女子,单人独骑,自称太白楼头的故人。

公孙辟邪“啊”了一声,心中暗道:“难道是她?”忙向帐中诸将道:“今天先到这里, 大家散了吧。”

他自己站起身, 让那百夫长在前面带路, 亲自去营寨门前察看。

公孙辟邪来到营寨门前, 登高一看, 果然是容若,心中不由得欣喜若狂, 连忙命兵士打开营寨大门,亲自奔出营寨来接。

到了近前,公孙辟邪望着容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容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容若见公孙这样热忱,心中也很是激动,笑道:“公孙大哥,几年没见,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见到你。”

公孙一叠声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先不着急说话,快快,咱们先进营寨再慢慢谈。”

说话间,二人进了营寨。

公孙命人在自己的营帐中排下一桌酒菜,邀容若对坐,也不用伺候的人,亲自把酒。

两人对饮了几杯,想起当年以韦皋为首的众位兄弟在成都走马赏花,把酒共饮的欢乐情景,如今故人风流云散,有几位已经不在世上了,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

公孙问道:“容若,武大人身子可康健?”

容若道:“我爹爹一切都很好。临来蜀中之前,爹爹还嘱咐我,如果见了你们,也要替他问候问候。”

公孙叹道:“武大人当年的提拔之恩,没齿难忘。难为武大人现在身居高位,还记得我们这些下面的人。”

容若笑道:“公孙大哥,你现在也是剑南独挡一面的将军了,何必妄自菲薄?”

公孙摇摇头,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是吃军饷当差而已。倒是你,容若,你名动长安,又进宫辅佐天子,我们在蜀中也听说了。你这样出类拔萃,我们这些做兄长的脸上也有光彩。”

容若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公孙大哥,韦大哥去世的时候,你在成都吗?”

公孙摇摇头,道:“那时我正在剑阁。”他的神情有几分伤感:“不过韦大哥这一年来身体一直都不大好,剑南西川的军务政务,大小事宜都要经他过目。有时候兄弟们凑在一起小聚,免不了要劝他两句,他都说,不敢辜负武大人的托付,鞠躬尽瘁而已。没料到一语成谶。”

容若心如刀割,手中紧紧握住酒杯。

过了好一会儿,容若才问道:“薛姐姐呢?她现在哪里?”

公孙道:“韦大哥去世不久,薛姑娘就去了一个道观修行。听说前些日子跟随授业的师父云游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容若想到韦皋和薛涛之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种种情状,现在又是这样的结局,不由得更是黯然。

公孙又叹道:“那一年在太白楼头给韦大哥做寿,大家聚在一起,是何等的快活。先是容若你去了长安,小周在雅州之战里为国捐躯,前年小赵又在和吐蕃的一场硬仗中身负重伤,也解甲归田了。现在韦大哥也不在了,薛姑娘也走了。还在剑南的,就是刘大哥和我了。”

听他提到刘辟,容若打点起精神,将心中的悲伤先暂时搁置一旁,道:“公孙大哥,我这次正是为了刘大哥而来。”

公孙点了点头:“我也料到了。你跟随高崇文大军南来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蜀中。”

容若道:“蜀中尽管兵精粮足,可是毕竟难以和朝廷相抗。更何况刘大哥此次不遵朝廷号令,又贸然出兵东川,这仗打得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高崇文大军所过之处,很多城池都是不战而降,已足可以说明这一点。”

公孙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呢?我也几次写了信派人送回成都给刘大哥,劝说于他。可是刘大哥的脾气你也知道,最是倔犟的,使起性子来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啊。”

容若道:“我就是怕刘大哥一时糊涂,意气用事,最后以致终身之恨,所以才请旨随军来西川。”

公孙点了点头:“你的话,刘大哥应该是能听得进去。”

容若目注公孙:“公孙大哥,我此次前来见你,一是想知道当年这些故人的近况,二是想请你打开万胜堆营寨的大门,迎接高崇文大军。”

公孙紧皱双眉,沉吟半晌无语。

容若紧紧盯着他:“怎么?公孙大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公孙苦笑道:“我只怕我这样做,有伤兄弟之情。”

容若道:“公孙大哥,刚才你我也说了不少,这些个大道理你最明白不过,我也无需多言。至于说到兄弟之谊,韦大哥是为了什么积劳成疾?小周是为了什么战死沙场?如果你只是为了和刘大哥之间的交情忘了这些,那才是伤了兄弟之情。”

容若一席话,说得公孙豁然开朗。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慨然应道:“容若你说得对!我要是因为私情坏了国家大事,就算死了也没有脸面去见韦大哥和小周他们,还谈什么兄弟之情呢?容若你说吧,让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

万胜堆。

高崇文登高一望,不由得点了点头,道:“这万胜堆果然地势险要,从这里望过去,鹿头城内景象历历在目。”

他回过头来,道:“这次还多亏了尚仪说动公孙将军将万胜堆献出来。否则这万胜堆易守难攻,要想夺下这里还要费不少气力。”

容若道:“高元帅过奖了,不过是尽我所能而已。”

高崇文又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事,道:“刚才帐中诸将商讨攻打鹿头城之事,本帅见尚仪面有不豫之色,可是对那些提议有什么意见吗?”

容若道:“我对行军打仗之事,远不如元帅和各位将军精通。不过刚才高霞寓将军的提议,我却以为不妥。”

原来刚才在大帐之中,高霞寓提议就地取材,砍伐高大树木,制造用来攻城的投石机,居高临下将大石投入鹿头城,以此来攻城。

高崇文道:“刚才高将军的建议,倒也有几分可行。从这里向鹿头城投石,鹿头城守军绝无还手防范之力,城破指日可待。”

容若道:“但是乱石无眼,这样投石进城,不止攻城,更难免会误伤百姓。”

高崇文看了看容若,沉吟不语。

容若又道:“咱们入蜀是为了平定无谓的战乱,让蜀中安定下来,取城虽然要紧,安民却更重要。”

高崇文终于点了点头,道:“尚仪说得也有道理。取区区鹿头城,也不是非用投石机不可。不用就是了。”

容若施了一礼:“我代鹿头城的百姓多谢高元帅。”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有军士飞奔来报:“启禀元帅,李光颜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高崇文面色微微一沉:“明明已经约定昨日就该会兵一处,为何他还没到?让那送信的人来这里见我。”

容若心中暗道,这李光颜的名字好熟。微一思忖,已经想起李光颜原是河东节度使帐下的大将,原名阿跌光颜,在讨伐杨惠琳时立下大功,因此被宪宗天子赐姓李的。

高崇文面沉似水,容若不由得为李光颜暗捏了一把冷汗。

与高崇文多日相处下来,容若对这位元帅的性情已经有了几分了解,他严肃端方,心肠刚硬似铁,手腕强横。李光颜虽然是有功的大将,但是路上耽误了行程,落在这位高元帅手中,保不定就会被以贻误军机的罪名处置。

正思忖间,李光颜所派送信军士已经到了近前。

高崇文从军士手中接过书信,打开来略看了看,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向那军士道:“你们从河东郡出发,路上可顺利?”

那军士恭敬地答道:“路上恰逢阴雨连绵,泥泞不堪,粮草辎重难以运输,因此才晚到了。”

高崇文本来从李光颜的书信中已经得知这些,不过是再向军士问问。他转头向容若道:“李光颜自请强攻鹿头城西大河口,尚仪以为如何?”

容若听闻此言,微微蹙眉:“西大河口乃是鹿头城的粮道,必然有重兵把守,李将军孤军深入,此举甚险。”

高崇文点了点头,也不言语。

容若想了想,又道:“不过李将军素来骁勇善战,谋略出众,想来必有万全之策。不妨让他一试。”

容若心知高崇文存心杀大将立威,李光颜迟来了一日,性命便是悬在了刀口之上。李光颜必然也是深知这一点,因此才甘冒奇险,自请去截粮道。

高崇文微一沉吟,道:“尚仪所言也有道理。”他停了停,又冷笑了一声:“李光颜未能按时会师,本帅本来想治他一个贻误军机之罪,如果他真能截断鹿头城的粮道,那自然就另当别论。”

他向那前来送信的军士道:“回去禀报你家将军吧,本帅准了他的请命,望他不要负了本帅的期望。”

那军士暗暗呼出一口气,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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