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是非成败转头空（3）

三日之后, 果然传来好消息：李光颜身先士卒，不畏箭矢，强攻夺下了西大河口, 将鹿头城的粮道截断。

消息传来, 万胜堆的高崇文大军一片雀跃,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高崇文脸上, 都忍不住露出微微笑意。

这种情势下, 公孙辟邪又主动请命，去鹿头城劝降守将仇良辅。

仇良辅见粮道被截，朝廷大军已经进驻地势更险要的万胜堆, 鹿头城危如累卵，失守不过是旦夕之间, 只得开城投降,

高崇文大军进城后, 不久，又迎来绵江寨守将李文悦的投诚。此时全军上下意气风发, 经过几日休整，养精蓄锐，只待元帅一声令下，就向成都开拔。

这一日晚间，容若来到临时帅府, 求见高崇文。高崇文不敢怠慢, 亲自出来相迎, 将容若请入后堂。

容若看了看屋中也没有闲杂人等, 只有高崇文之子高承简随侍在侧, 便道：“元帅，今日我前来拜见, 原是有一事和元帅相商。”

高崇文道：“尚仪有什么事，只管直言。”

容若道：“刘辟虽然不遵朝廷旨意，又擅自攻打东川，无端挑起是非，可是以战止战，终究并非上策。如果刘辟肯开城投降，高元帅能否放他一条生路？”

高崇文一怔，道：“可据本帅所知，那刘辟性情暴躁，好勇斗狠，他怎么会束手就擒呢？”

容若道：“刘辟虽然性情暴躁，却并非狂妄自大之徒，此次与朝廷对抗，据我想来，多半是一时意气用事，现在多少也会有些后悔，只要朝廷示好，没有不从的。我当日在成都之时就和刘辟是旧识，我愿请命去招降刘辟。”

高崇文目光闪动，道：“尚仪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不过本帅却想请尚仪坐镇这鹿头城。”

容若没料到高崇文提出这样的建议，微微一怔。

还没等她答话，高崇文便解释道：“这鹿头城地势险要，是入成都的必经之地。刘辟旧将投降朝廷的为数不少，还要以防万一他们再有反复。如若这鹿头城失守，朝廷大军深入，腹背受敌，这战况转眼间便会反转。可是要想在军中找到一位能镇得住蜀中旧将的，非尚仪不可。更何况，”高崇文看了看她，又道：“吐蕃一直对我大唐虎视眈眈，现在蜀中内乱，也不得不防吐蕃趁火打劫。尚仪驻兵鹿头城，以为后援，如若吐蕃有异动，也可直接发兵御敌，以解大军的后顾之忧。尚仪以为如何？”

容若思忖片刻，叹道：“元帅所言也有道理。不过那刘辟……”

高崇文接言道：“尚仪无须担心。如尚仪所说，刘辟既然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此时必然心向朝廷。只要尚仪修书一封，交予本帅，到了成都之后，本帅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将尚仪的书信送与刘辟，再将本帅招降的意图说个明白，给那刘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容若想了又想，终于点了点头：“按照元帅的安排便是。”

两天后，高崇文大军开拔，仍然按照旧例，由仇良辅镇守鹿头城，公孙辟邪镇守万胜堆，李文悦镇守绵江寨。容若留在鹿头城，节制西川诸将。

容若送高崇文大军出城，临别之际，取出一封书信，交予高崇文，道：“元帅派人将此信送与刘辟，刘辟必然会开城出降。”

高崇文将信珍而重之地收好，道：“尚仪放心，本帅一定不负所托。”

大军前行，将鹿头城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

高承简策马来到高崇文身边，低声道：“父帅准备如何招降刘辟？”

高崇文从怀中取出容若交予他的那一封信，看了看，一只手慢慢收紧，等到再张开手掌时，那封信已经化作无数碎片，风一吹，便随风散去。

高承简一惊，道：“父帅不打算将这封信交给刘辟吗？”

高崇文冷笑一声，道：“招降刘辟，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高承简一怔，高崇文又道：“平定西川之乱，囚禁刘辟进京，皇上赏赐有功之臣，必然立我为西川节度使。那蜀中是何等富庶，当上三年节度使，又是何等惬意。如果容那刘辟投降，皇上为了安抚西川旧将，还会让刘辟继续节度西川，你父帅我又将处于何地呢？”

高承简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可是这若是让武尚仪知道了……”

高崇文截道：“她未必就会知道。刘辟不肯投降，那是刘辟死性不改，和咱们又有什么相干？再说，”

高崇文停了一停，又道：“你以为皇上的意思是什么？皇上年轻气盛，一心想要以武力征服西川，擒住刘辟，杀鸡儆猴，镇镇其他各路节度使。即使此事泄露出去，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也只会觉得咱们体察上意，做出事来合他心意而已。”

高承简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父帅英明。”

高崇文微微一笑：“承简，你跟随父帅要学习的事还多着哩。”

容若以监军身份驻守鹿头城，仇良辅、李文悦等人又因为她是前任西川节度使之女，而对她分外信服，大小军情都来和她商议，日常公务倒也十分繁忙。

这一天，刚商议完新运来的这一批粮草如何调配的事，送走了仇良辅，容若才得空坐下来，想着高崇文离开鹿头城已经有些时日了，不知成都那边境况如何。

正在这时，忽见公孙辟邪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还没等容若开口，他就火急火燎地问道：“容若，你可知道高元帅已经攻破了成都？”

容若一震，站起身道：“什么？”

见了容若的神情，公孙反而舒了一口气：“原来你并不知情。”

容若道：“我最近一次接到高元帅送来的战报，是三天前，说已经驻军在成都城外。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公孙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孙道：“我是刚刚得到的消息，据说高元帅包围了成都，和刘大哥打了两场仗，都占了上风。守城的军兵在夜间开城投降，刘大哥带了些人出城逃往吐蕃方向，结果在彭城附近被高霞寓带兵追上，刘大哥投江自杀未遂被擒。”

容若脸上微微变色。如果刘辟真的是逃往吐蕃，这通敌背国可是族诛之罪。

她忍不住道：“刘大哥怎么会逃往吐蕃？他最恨吐蕃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每每提起，总是咬牙切齿。”

公孙紧皱双眉不语。

容若一边思忖一边道：“我给刘大哥写信劝过他的，他虽然是一时意气兵进东川，但只要主动向朝廷俯首，皇上也会网开一面，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公孙叹道：“容若啊，我被派驻在外，已有两年没有见过刘大哥了，你呢，更是离开蜀中日久。只怕你我心目中的刘大哥，已经不再是今日的刘大哥了。”

容若望着他，他的神情中难掩苦涩之意。

容若慢慢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人心之险，难以预料。不过无论如何，我总要亲自去印证一下才能甘心。”

公孙想了想，道：“也好。那我先回万胜堆。容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命人送个信给我便是。”

容若点了点头：“知道了。”

公孙离去之后，容若心中正在思忖是否应该去一趟成都。忽听得军士来报，高霞寓将军已经回到鹿头城。

容若一扬眉：“有请高将军。”

高霞寓一面从外走进来，一面想着又要见到武尚仪了。不知怎地，虽然他是高崇文麾下首屈一指的骁将，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也从未皱过眉头，但是想到要去见这个纤纤女子，心中却未免有些踌躇。

来到内堂，高霞寓一抱拳：“末将见过尚仪。”

容若早已站起身，脸含微笑，道：“高将军辛苦了，前线战事可顺利？”

高霞寓道：“请尚仪放心，一切顺利，高元帅已经进驻成都，刘辟也已被生擒活捉。”

容若的目光在高霞寓脸上转了一转，道：“哦，已经捉住刘辟了吗？”

高霞寓点头道：“正是。刘辟兵败逃往吐蕃，末将在彭城附近追上了他，将他擒回成都。”

高霞寓在军中素有“小子龙”之称，因为他器宇轩昂，仪容英俊，虽然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人却颇为谦和。此时说起自己捉住了刘辟，这原是首功一件，在他说来却轻描淡写。

容若问：“高元帅没有招降刘辟？”

高霞寓道：“末将不知。”

容若轻轻一叹，转而问道：“高将军定是奉了元帅之命而来的，却不知元帅有何安排？”

高霞寓道：“元帅命末将前来，一是将战事结果报给尚仪知晓，二是请尚仪去成都。”

容若凝视高霞寓：“刘辟现在何处？”

不知怎地，高霞寓虽然身经百战，面对这白衣女郎的明澈目光，却不由得垂下头来：“刘辟是此次西川之战的首犯，元帅已命人将他押解回长安。”

容若一扬秀眉：“为何我在鹿头城却丝毫不知？”

高霞寓迟疑了一下，道：“只怕他们走的并不是经过鹿头城的这条路。”

容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有劳高将军回复元帅，我不去成都，我要即刻启程回长安。”

高霞寓抬起头，望向她。

容若道：“怎么？高将军有异议吗？”

高霞寓摇了摇头：“不。我临来时，元帅说过，如果尚仪要回长安的话，就让我接替尚仪，驻守鹿头城。”

容若挑了挑眉，笑了一笑：“高元帅果然运筹帷幄，连我要回长安都算到了。”

高霞寓摇头，道：“尚仪是性情中人，既然知道刘辟被押解回长安，自然要赶回长安的。”

容若道：“多谢高将军体谅。”

高霞寓望着容若，忍不住道：“尚仪一路小心。只恨末将不能为尚仪多做些什么。”

听他如此说，容若甚感意外，望向高霞寓，正对上他诚恳的目光。

容若低声道：“多谢高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