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是非成败转头空(4)
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
李纯惊喜交集:“容若, 你回来了?我昨日才接到高崇文派人送上来的表章,还以为你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了。”
容若吁了一口气, 道:“我是日夜兼程往长安赶, 总算没有迟高元帅派来的人太多。”
李纯望着她, 怜惜地道:“同意你随高崇文入蜀之后, 我总有些后悔, 怕你吃不消行军路上的苦楚。今日一见,果然是消瘦许多。你又何必如此着急往回赶呢?”
他话语中未言尽的体贴痛惜之意,让容若心中一软,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容若便想起自己赶回长安的原意:“皇上, 高元帅派来的人是否也将刘辟一并押送了来?”
李纯本来伸出手来, 似乎要握住容若的手, 听了她的话语,手一时间停在半空, 脸上的笑意也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
他慢慢转过身去,道:“原来你是为了刘辟赶回来的。”
容若心中不忍,却只得硬起心肠:“是。请问皇上,是否见过了刘辟?”
李纯道:“朕还没有见他。”
“那他现在何处?”
“朕命人将他押在了刑部大牢。”
容若深吸了一口气:“皇上,可否让我与刘辟见上一面?”
李纯挥了挥手, 仍然没有转过身来, 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意:“你去见他吧。”
容若深施一礼:“多谢皇上。”
刑部大牢中, 一灯如豆。
这刑部大牢原不是用来关押普通犯人的, 被关在这里的, 不是朝中重臣,就是皇亲国戚, 这些人虽然身陷囹圄,仍然自重身份,因此这里份外安静,决没有普通监牢中的哀告呼喊号哭之声。
刘辟面向墙壁坐着,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出一个孤独的剪影。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打破了这牢中压抑滞重的气氛。脚步在刘辟所在的监房外停住,一个声音响起:“刘将军,有人来看你。”
刘辟慢慢转过头来。
开锁,丁零当啷解开锁链的声音,“吱呀”一声牢门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白衣女郎,仿佛一轮明月,瞬间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监房。
刘辟“啊”地一声,站起身来:“容若,你怎么来了?”
容若柔声道:“刘大哥,我来看看你。”
自从来到长安,被关入这刑部大牢之后,刘辟一直神情平静,可此时却有了两分焦虑之色:“这腌臜地方哪里是你来得的?你快回去吧。”
容若微微一笑,神情却坚定:“什么地方我来不得?”
她说着,将手中的提盒放在桌上,从盒中取出一壶酒,几碟小菜,又道:“这是咱们蜀地的老酒,还是那年我跟爹从剑南到长安时带来的。”
刘辟跺了跺脚,走到桌旁,无奈地坐下,嘴里还在嘟哝着:“这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容若笑而不答,给刘辟和自己都斟满了酒。
刘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放下酒杯,叹道:“容若,上次咱们一起饮酒,还是在那清歌坊,不成想这次就是在大牢里了。唉,只怕也没有下一次和你一同饮酒的机会了。”
容若默然,只是将刘辟的酒杯再满上。
刘辟望着容若,道:“容若,你是不是在怨我?在想我怎么这么蠢,居然和朝*廷对抗,还落得这步田地?”
也不待容若回答,他摇了摇头,又将杯中的酒倒入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道:“是我一时糊涂,当了西川的节度副使,心不足,还想当节度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斤两,怎么能和武大人、韦大哥比肩?一时猪油蒙了心,居然还向朝廷要求总领三川。”
容若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辟又道:“向朝廷要求总领三川,那是我的错,可是攻打东川,生擒李康那厮,我却绝不后悔。容若,你不知道,听说我要求总领三川被皇上驳回后,李康幸灾乐祸不提,竟然还频频在饮宴酒席上对左右说,刘辟算什么,就连韦皋都不过尔尔,是皇上英明,看得出他们都没有治理三川的才能,也就是机缘巧合,让他们对吐蕃打了几个胜仗,要是在我李康麾下,能当个偏将也算是造化了。”
容若微微蹙眉,这才知道原来刘辟和李康的梁子是如此结下的。刘辟素来心服韦皋,视韦皋如父如兄,听闻李康如此轻视韦皋,如何能容得?
刘辟道:“他不是说这话吗?那咱们就在战场上见个真章。哈哈哈哈,李康那厮果然脓包,几仗打下来,就被生擒活捉了,他当时夸口的威风,可是一丝儿都没剩下。”
刘辟笑了几声,又叹了口气:“唉,话说回来,我也没比李康强多少,最后也是被高崇文给捉住了,真是现世报。”
容若道:“刘大哥,我明白你是因为对韦大哥的意气,这才兵进东川。可是我写信给你,劝你主动向朝廷示好,皇上也不好再为难你,为何你却还是一意孤行呢?”
刘辟愕然:“你写的信?我没有看到啊。什么信?”
容若一怔:“你没收到我写给你的信?高崇文兵临成都城下时,没有让人给你送信?”
刘辟摇了摇头:“没有。”他又恨恨地道:“这个高崇文,阴险得很,三面围城,只给我留下一条可以逃走的道路,却还声称我是要投往吐蕃。我怎么会逃往吐蕃?要是那样,就算死了也没面目去见韦大哥和小周了。”
容若一时怔住,心中已然明白过来。
刘辟追问道:“究竟是什么信?”不过话一出口,他又摇了摇头:“还问是什么信有什么相干?反正现在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不过是早晚的事。”
容若强压下心头的情绪,向刘辟道:“刘大哥,你也不必这么沮丧,或许有转机也未可知。”
刘辟笑道:“容若,你何必安慰我?我也看得开了,当日我既然敢做出来,就不怕今日的后果。不过是砍头而已,有何可惧?”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喃喃地道:“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年死在战场上,也算是一番轰轰烈烈。”
说着,刘辟干脆扔掉酒杯,一把抓起酒壶,就着壶嘴,将壶中的酒流水般倒入口中。一壶酒饮罢,他将空壶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带着三分酒意,向容若笑道:“容若,你今日来看我,已经是难能可贵,不枉咱们当年交往一场。你走吧,咱们就此别过,来世再见了。”
说罢,他转过身踉跄走了两步,往床上一躺,面向墙壁,就此睡去。
容若默默地看了他的背影一阵,静静地走到牢门前,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直站在监房外等待的牢头,见武尚仪走了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又将牢门锁好。
容若递了一块银子给那牢头,道:“有劳你多照看些。”
牢头收起银子,满面陪笑道:“尚仪放心,小的一定尽力。”
容若回到大明宫紫宸殿。
李纯抬头看了看她:“见过刘辟了?”
容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着手开始整理这段时间以来积下的奏章折本。
李纯望了她一阵,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容若,谢谢你。”
“我又有什么可谢的?”
李纯道:““多谢你没有提出来让我宽赦刘辟。如果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
容若静静地道:“皇上怎么不知该如何处置?皇上一定会秉承律例,公正处置。”
李纯看着她:“容若,你动气了。”
容若冷笑道:“我如果真的动了气,就该去成都和高崇文计较为何没有将我写给刘辟劝降的信交给刘辟,就该用他的一命来抵刘辟的一命。”
李纯慢慢摇了摇头,道:“你不会。现在大局已定,你不会为了私人恩怨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容若看向李纯:“皇上可知道高崇文的所作所为?”
李纯淡淡地道:“这又何必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剑南西川是何等的要职肥缺,如果刘辟不倒,又怎么轮得上他高崇文?”
容若低声道:“看来只有我想不到。”
李纯目光柔和,道:“你不是想不到,而是你把人都想得太好,不愿去看人的丑恶一面。这是你的可爱之处,别轻易改变。”
容若看着他:“皇上可是真的要杀刘辟立威?”
李纯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我就算要赦免刘辟,也是不能的了。”
容若黯然。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在蜀中的美好少女时光,随着故人的一一离去,再也不会被提起,只能尘封成一页久远的记忆。
大唐元和元年九月,刘辟以“驱劫蜀人,拒扞王命”之罪,被斩于兴安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