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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天长地久有时尽(2)

夜已经深了。

可是承玉殿中, 容若还没有入睡。今天从傍晚开始就阴云密布,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种种迹象都表明, 今夜无论如何都会有一场大雨。

剔亮了灯, 容若翻了几页书, 不知怎地, 只觉得心头甚是烦乱。仔细想想, 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因为天气原因,让人坐立不安而已。

容若放下书, 突然又想起紫宸殿里今天镇海节度使李锜送上来的折子。

这李锜也是大唐宗室,他的六世祖是高祖李渊的堂弟淮安王李神通。德宗天子在位时, 对这位宗室出身的节度使甚是信赖宠渥, 江南地区的盐酒漕运大权皆归他一人掌控。李锜手握重权, 对天子供奉逢迎,对治下百姓横征暴敛, 是名副其实的一方土皇帝。现在宪宗天子登基,年纪轻轻,颇有贤名,李锜自然不敢小视,因此上表要求进京面见皇上。

可是在容若看来, 李锜这道表章要求入京是假, 试探宪宗天子和朝廷的反应才是真。因此上白日里宪宗天子和她讨论过, 决定同意李锜进京, 再派中使去京口(今江苏镇江)抚慰, 此外,再赐下金银锦缎等财物给镇海的将士们。

此时容若想到此事, 又觉得秉承李纯旨意所批复的李锜表章,有两句话似乎不甚妥当。她本来就无睡意,想到这里,觉得还不如现在再去一趟紫宸殿,将那奏章好好琢磨一番。

容若站起身,取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望了望窗外,似乎已经掉下雨点来了,又顺手取了一柄伞。

承玉殿中虽然内侍宫女的数目还和琳琅在时一样,但是当时琳琅的贴身宫女已经跟着琳琅一同出家去了,容若也没将玉秀从武府带入宫来。因此虽然她现在住在承玉殿中,却也没有固定贴身服侍的宫女,不过是殿中的宫女们轮值而已。今日因为睡得晚些,当值的宫女也都被她吩咐去休息了。

容若步出承玉殿,果然天上已经下起雨来,幸好却也不大。可是天气中那种阴沉沉的味道,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容若一手撑起伞,向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还是灯火通明。平日里这个时候,虽然也会有人当值,不过也就是燃着几盏灯而已。看这情形,大约还是宪宗天子没有去休息,而是继续在处理政务。

容若心中暗叹一声。如果以政务勤勉来论,李纯实在是难得的圣明天子,用日理万机来形容他,确实一点都不过分。

守在紫宸殿周围的宫人侍卫们,见是容若,知道她得了皇上的旨意,可以任意出入紫宸殿而不必通禀,都只是向她行礼问安。

容若略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刚走到殿外,就听到殿里传来说话声。

容若一怔,没想到这时候除了李纯外,殿中居然还有旁人。她不由得驻足。

只听到殿内,李纯低沉的声音道:“父皇刚刚驾崩不久,朕不愿让天下人以为朕是一个迫不及待地铲除异己,迫害手足的人。”

另外一个较为尖细的女音冷笑了一声:“皇上倒是多情。只怕别人却不见得有皇上这样的宽厚心肠。自古以来,斩草总是要除根才能彻底。像皇上这样瞻前顾后的,后患无穷。”

容若认得出这是从前东宫的王良娣,现在的王太后的声音。

李纯道:“他现在已经在府中不得随意出入,也搅不出什么风雨来,如果母后不放心,朕将他贬到岭南也就是了。”

王太后道:“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李纯道:“朕并不是心软。只是父皇尸骨未寒,还在停灵,未入土安葬。在这个时候却要伤折手足,百年之后,只怕无论是母后还是朕,都没有面目再去见父皇和列祖列宗。”

容若听到此处,不由得暗暗点头。

紫宸殿内好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王太后才道:“如果列祖列宗怪罪,就让他们来怪哀家吧。哀家只是为了皇上着想,就算为此事折寿损福,也是不计的了。”

李纯叹了一口气,缓声道:“母后何必如此?高平王虽然昔日德行有亏,不过朕将他软禁在府中,谅他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又何必非要在此时伤他性命?”

王太后道:“高平王当日和王叔文等人勾结,妄图染指皇位,迫害皇上,这还不够吗?再说,牛昭容从前在东宫里,在大明宫里,作威作福、呼风唤雨惯了的,皇上和哀家,不也受够了他们母子的气吗?”

“哦?”李纯缓缓地道:“原来母后是如此想的。却不知母后现在执意如此,究竟是为了朕日后基业的稳固,还是为了要出自己胸中的那一口恶气?”

“这……”王太后一时语塞,停了停,才又继续道:“无论是为了什么,反正皇上现在一时心软,就怕以后遗祸无穷。”

李纯道:“母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朕也不愿深究。只不过现在牛昭容也早已不在了,母后的气,该出的也都出了。很多事,朕并非不知道,但是朕不愿意深究。母后可能是想做吕后,如果牛昭容只是戚姬,倒也罢了。朕是决不愿做汉惠帝的。”

被李纯一顿抢白,王太后又恼又气,冷笑着道:“好啊,皇上现在登基做了皇上,自然容不得哀家这个母后说话。可是皇上不要忘了,当年咱们娘俩儿在东宫时又是如何仰人鼻息的?当日那些人,可曾给过咱们余地?如果不是种种机缘巧合,今日里哪还轮得到你我母子在此处说话?他们,可会放过咱们?”

李纯沉默了半晌,才道:“昔日的事,朕已经不记得了。劝母后一句,放开怀抱,珍惜眼前所有的,不要再总去回想从前。”

王太后冷冷地道:“皇上倒是好涵养,哀家却做不到。不瞒皇上说,今日晚间,哀家已经以皇上的名义赐了酒去高平王府。”

殿外的容若不由得皱一皱眉。虽然她对高平王并无好感,却也没想到王太后居然如此恣性大胆,竟然敢矫诏赐死亲王。

紫宸殿内,也是一片如死的寂静。王太后和李纯母子二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李纯目光深沉,眼中却跳动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此时的沉默,恰如火山爆发前的那一刻万籁俱寂一般。

过了好半晌,李纯才缓缓地道:“母后如此行径,可知是犯了欺君的大罪?”

王太后哼了一声:“怎么?皇上要治哀家的罪吗?皇上莫要忘了,如果不是哀家与大长公主宫内宫外齐心协力,且不说当日在东宫,就算是王叔文当政的时候,皇上能否当上太子,也未可知呢。”

“母后的功劳,朕自然记在心中。只不过这矫诏、擅杀亲王的罪名,母后又如何能逃得过去?”

王太后愈发惊怒:“哦?看来皇上是真的要治哀家的罪了。那不如索性都说开了好了。今日晚间,哀家命人送出宫去的酒,可是不止一份。”

李纯沉声道:“母后还送去了哪里?”

王太后没有答话,但却在李纯面前做了一个手势。

殿外的容若满心疑惑,不知王太后究竟还赐了毒酒给谁。虽然不知就里,但是不知怎地,她的心中一时间充满了不安,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殿内的李纯瞬间声音有些提高:“母后竟然……他又有什么错?母后居然还要赐毒酒给他?”

王太后冷笑道:“他错就错在生为嫡子,错就错在得了先皇太多的宠爱,错就错在先皇至死念念不忘的就是他!”

容若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们,究竟在说的是谁?

李纯厉声道:“但是多年以来,他并未与朕争夺什么,此次夺嫡之争中,也未做出过格逾分的事来。他和高平王不同,他是朕的兄弟!”

容若听到此处,再不犹疑,转身向外面奔去,手中的伞也随手抛在地上。

殿外虽有这样的响动,但是殿内的两个人此时正心情激动,根本也未在意。

李纯一双眼睛射出冷厉的光芒,牢牢盯在王太后脸上。

王太后也毫不示弱,冷冷地看回去:“那么皇上可知道,先皇驾崩之前,其实有过片刻神志清醒,甚至留下了遗诏?”

李纯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中的严厉也顿时收敛了两分:“母后此话,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当日先皇驾崩,哀家第一个赶到花萼争辉楼,当时便觉得其中两个内侍神情有异。后来哀家要求将那些内侍们带回大明宫,皇上也允许了的。哀家将那些内侍分开来一一审问,果然有一个熬不住,说出了真情。”

王太后向李纯走近一步,放低了声音道:“据那内侍言道,先皇驾崩前,神志突然恢复清醒,也能说出话来了,命内侍取过纸笔,写了一道遗诏,命他二人速速出宫去见洋川王,之后先皇就驾崩了。因为哀家到得快,兴庆宫守卫又森严,那道遗诏还来不及送出宫去。”

李纯目光变幻,终于问道:“那道遗诏现在何处?”

王太后道:“哀家从那内侍处得到遗诏后,就立即焚毁了。”

李纯又问道:“那些内侍呢?”

“这个就不劳皇上操心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李纯凝视王太后,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道:“朕不想知道那道遗诏的内容,而且从今之后,不想再听到有关此事的任何一个字。”

他的声音虽缓,但是眼中的神色却令他的亲生母亲王太后也不由得心中一冷。

李纯又道:“即使是如此,母后的赐酒也未免太轻率了些。”

王太后道:“皇上只看到他现在的恭顺,却难保有朝一日他知道当年太子妃被赐死的真相,说不定还要立志要为母报仇呢。他萧家也是士族门阀,颇有些势力,要是万一知道些什么,一时搅风搅雨,却也不好对付。”

当年因为有人告密,郜国大长公主被以行厌胜巫蛊之术和秽乱宫闱的罪名幽禁,萧家因此败落,几个儿子都被流放,太子妃萧氏也被赐死。

听闻王太后此言,李纯一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许久,才道:“原来当日向德宗先皇告密的人竟然是母后。”

王太后神情淡然:“当年你父皇与萧氏伉俪情深,对你我母子实是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扳倒萧氏,你我母子又哪里有出头之日?更遑论今天?”

李纯看了王太后良久,语调平平地道:“从前的事,也不必再提。母后今日的所作所为,虽然是为朕着想,却也犯了矫诏欺君的大罪。这样吧,母后从明日起就移居到兴庆宫,居移气,养移体,好好过几年安心的日子吧。”

听了李纯此言,王太后又惊又怒:“哀家为皇上操碎了心,做了这么多事,皇上就是这样报答哀家的?想将哀家软禁在兴庆宫?”

此时李纯的神色已经又恢复平静,他淡淡地道:“兴庆宫是玄宗皇上当年的日常居所,又是先皇养病的地方,景色优美,母后住在那里再好不过了,怎么说得上是软禁呢?母后未免太辜负了朕的心意。”

王太后狠狠地盯着他:“哀家为皇上焚毁了先皇的遗旨,皇上是再也用不到哀家了,居然这样对待哀家。”

“母后!”李纯声音顿时变得冰冷:“刚才朕已经说过了,从此不想听到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母后莫要挑战朕的耐心。”

王太后望着这个儿子,突然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君王不怒而威的气势,令自己这个亲身母亲也不敢再轻易接近。

王太后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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