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天长地久有时尽(1)
元和元年十月里的长安, 秋雨连绵不绝,而且时不时还有伴随着雷电的暴雨倾盆。
因为雨天路滑难行,李纯特意下旨, 将琳琅从前住的承玉殿拨给容若居住。以前, 每日里容若当值之后, 都要出宫回武府, 第二日再进宫。现在在宫里有了固定居所, 每日是出宫还是在宫内居住,也就更为自由随意些。
本来,当年因为王皇后的宠爱, 琳琅所住的承玉殿就是份外清雅精致,富丽优美, 而且又与历朝皇后的居所蓬莱宫比邻, 地位更是超卓, 就连现在郭贵妃所居住的长庆宫,萧淑妃所居住的永乐宫, 都多有不及。承玉殿的内侍和宫女,自从琳琅离宫,却也没做削减,日常供应,也按着琳琅在时的份例, 倒是比宫中品阶一般的妃嫔还要丰厚些。
大明宫中之人, 本来就对容若的身份待遇窃窃私语, 现在见她又以一个尚仪女官的身份入住这承玉殿, 未免更多了一些谈资。
直到两名内侍在背后谈论此事, 恰被吐突承璀撞个正着,传话给掖庭令将这两个内侍重重责打了一番, 又扣除一年的俸禄,宫中的人这才对此事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私下里议论纷纷。可是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却也难知道了。
容若对这些只当作不知,也不与后宫中的嫔妃们来往,每日里只在两殿之间往返,间或有些时间,天气也允许,就出宫回家去看望父母。
这一天晚间,紫宸殿里,李纯突然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看向窗外,过了好一阵,才道:“这时节,不知琳琅又在做些什么?”
容若知道这一日本是琳琅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作为琳琅的大哥,李纯无论多么忙碌,都不会忘了给琳琅送去一份庆生礼物。今年琳琅不在,他也派内侍去了崇陵,赐下各式珍奇的珠宝玩物,此时他望着窗外的大雨,未免触景生情。
李纯又道:“不知这会儿派到崇陵去的内侍,是不是已经到了?琳琅可会喜欢今年送去的东西?”
容若忍不住道:“无论如何,琳琅总会感念皇上的一片盛情。”
李纯摇了摇头,道:“你也不必安慰我。我也知道,琳琅既然出家了,那些个东西也不会再放在眼里心上。送她那些东西,不过是我自己的念想而已。”
容若道:“皇上多虑了。”
李纯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平日里也没觉得怎样,现在他们真的离开了,才觉出来身边一下子空荡荡的,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他又出了一会子神,道:“从前,我只觉得为了实现心中志愿,就得努力登上这个位子。可是真的坐在这个位子上了,才觉得越来越孤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能说个真心话的人更是没有几个了。”
容若道:“皇上是万民之主,胸怀天下的,每日里有那么多的国家大事等着皇上处理,无暇顾念身边的人,也是有的。”
李纯苦笑道:“你看,容若,连你都说这样的话敷衍我,可知我现在的处境是如何不堪。”
容若没有答言。
李纯凝视她,道:“容若,我以前就说过,我绝不会负你。你可愿意与我共同开创不逊于贞观、开元的元和盛世?陪在我的身边,共看大唐天下再定,藩镇俯首,国泰民安?”
听了李纯这话,容若神色平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建立不世功业,自然万民景仰,我也是大唐的子民之一,自然也崇敬皇上的文治武功。”
不知怎地,今日的李纯和往日相比,似乎少了些冷静和耐心,他略有些暴躁地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要你点一点头,便是这大明宫的后宫之主,大唐的皇后。”
容若眼波低垂,道:“臣女蒲柳之质,哪堪皇上如此器重。”
李纯的一腔热情,渐渐地冷了下去。
他侧着头看了看她,冷冷地道:“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为了我当年娶了凝香吗?你也知道,当时我那样是没有别的选择。”
容若道:“皇上当年的选择,自然是最明智的,这点,我又何曾怪过皇上?”
李纯上前一步,道:“那你又是为何呢?”
容若道:“当年在衡山之上,我便已经说过了。这个世界上,我最痛恨的就是那一夫多妻的制度。”
李纯眼中似乎闪动着火光:“这就是你那可笑的所谓一夫一妻的信仰?可是这个世上,又有几人在身居高位的时候真的能做到如此呢?哪一位帝王不是有三宫六院的粉黛?”
容若扬起头:“其他人怎样,我没有兴趣去管。我自然知道,从来就没有过专情的帝王。而我想要的,也不见得非得是君临天下的夫君。我要的,不过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此而已。”
李纯强压胸中怒火,道:“即使我答应你,从此不再选纳妃嫔,三千宠爱集于一身,都不可以?”
容若望着他,忽然笑了:“难道皇上以为我只是在赌气吃醋而已吗?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了。皇上,你我之间,隔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李纯目光沉沉,问道:“是洋川王?还是李愬?”
容若叹了一口气,声音又转恳切:“皇上,你我之间的事,实在与他人无关。你我之间相隔的,是自从你立下决心要登上这个位子的时候起,便划下的那道鸿沟。”
李纯望着她,双目之中怒火渐息,良久良久,竟然流露出几分悲哀之色:“容若,自从洞庭湖上初见以来,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红颜知己。难道你只是能与我共患难,却不肯与我同富贵吗?”
见李纯如此,容若也不由得有些感伤:“皇上,当年我见识尚浅,误以为只要两心如一,便可无所畏惧。可是时到今日,你我已经早该明白,两个人能否在一起,单单只是两情相悦,却是远远不够的。”
李纯道:“以前,很多事我自己做不得主,情势也不在我手中掌握。可是自从坐上这个位子的那一天起,我已经决定再不让他人左右我。”
容若何尝不知道李纯是什么意思呢?
曾经叱咤一时的升平大长公主,也曾试图再像从前那样对朝政、对宫廷再施影响。可是却没料到她的这个女婿并非德宗皇帝,更非顺宗皇帝能比。在当广陵王和太子的那段时间里,李纯早已经将长公主曾经掌控的那些力量收为己用。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一个皇帝驾崩,一个皇帝退位,这样风起云涌的朝廷局势中,人人自危,谁还不知要去攀最高最大最有力的那根树枝呢?
李纯登基之后,迟迟未立皇后,升平大长公主也为女儿暗暗心焦,不仅自己多次进宫,还曾托请王良娣、俱文珍等人说情。对待这些,李纯一概冷然不理。开始的时候,升平大长公主还当着李纯的面发过脾气,说些“不过是现在翅膀硬了”的气话,李纯却也不动声色。可是时间久了,大长公主才惊觉身边曾经的亲信一个个早已离心离德,不再像从前那般对她言听计从,反而都投向了李纯。而她所说出来的话,也再不像从前那样,像石子投入湖水,在朝中激起阵阵涟漪,反而像一粒石子落入深井,无声无息。
直到那时,升平大长公主才终于明白,她这个女婿,竟然也是个汉武帝一般的人物,而她如果不想重蹈馆陶大长公主的前车之鉴,就该及时知情识趣地退居府内,颐养天年。否则,不仅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馆陶公主,自己的女儿会不会像陈阿娇那样闭锁长门都未可知。
想到此处,容若长叹一声:“皇上隐忍多年,实在也是吃了不少苦,现在总算也是苦尽甘来了。”
李纯道:“容若,你如此体谅我的难处,人生得此红颜知己,夫复何求?现在也算是满天乌云散尽,怎么你却不能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容若望向他,李纯神情无比恳切。
这一瞬间,容若心神有些恍惚,仿佛这里已经不是大明宫的紫宸殿,而是多年前衡山悬崖下的那个山洞里,眼前的青年也曾用如此恳切真挚的目光望着自己,仿佛直望到自己的心底一般……
可是这恍惚不过只是一瞬而已。
容若摇了摇头,道:“皇上,有些时候错过的虽然是一瞬,可是最终却是一生。臣女见识鄙陋,确实不宜进宫。皇上富有四海,后宫佳丽无一不是天下绝色,绝非臣女能及。还望皇上勿以过去为念,怜取眼前人才是。”
李纯深深凝视她,眼中神色复杂莫名。
终于,他转过头去,笑了又笑,道:“既然你都说了这样的话,我也不逼迫于你。也罢,总是我对不住你。无论如何,这大唐皇后之位,总是为你留着的,无论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任何时候,只要你点一点头,我都会以国礼迎你入主这大明宫。”
容若再是铁石心肠,听见李纯如此情真意切的表白,也难免心软。她苦笑了一下,道:“只怕我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李纯喟然道:“从前,是我负了你,无论现在、以后你如何看我,我总不会再负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