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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春蚕到死丝方尽(3)

“依你看, 高崇文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紫宸殿中,李纯侧过头来,向容若问道。

容若想了想刚才来觐见的那位将军, 见李纯的目光中颇有鼓励之意, 才道:“高将军曾跟随韩全义将军出镇长武, 有以三千兵马大败五万吐蕃军的战绩, 战功彪炳。”

李纯道:“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 你对其人印象如何?”

容若犹豫了一下,道:“高将军说话不多,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 严正端方的人。”

李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刚毅果敢, 雷厉风行, 正是出征剑南的最佳人选。杜黄裳也算是慧眼识人了。”

眼见李纯心情大好, 容若趁机道:“皇上,我想随高将军一同前去剑南。”

李纯闻言一怔, 道:“你也想去剑南?你去做什么?”

容若默然无语。

李纯蹙起双眉,道:“你还是想去说服刘辟?”

容若点了点头。

见李纯神情不豫,容若道:“我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要以西川作伐,警示其他藩镇。此次也确实是刘辟胆大妄为。不过剑南毕竟是大唐治下的土地, 剑南百姓也是皇上的子民, 如果战乱之中伤折太重, 终归是件憾事。”

容若此言恰恰说中李纯心事, 他不由得微微点头。

容若又道:“皇上想惩戒刘辟, 朝廷兵马一到,自然是所向披靡的。打几个胜仗, 让各路节度知道皇上革除藩镇之弊的决心,也就是了。如若刘辟能悬崖勒马,还望皇上给他改过自新之机。”

容若的字字句句都直说到李纯的心里。

他望着容若,沉思了一阵,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也罢,这仗还是要打的,不过如果刘辟能及时悔改,我也会对他网开一面。”

容若闻言,心中欣喜,施礼道:“多谢皇上。”

李纯道:“不过咱们还是要把话先说在前面。如果刘辟执迷不悟,即使有容若你说情,我也绝不会对他姑息。国法无情,我也没有办法。”

容若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你要去剑南?”

李纬信手从身旁的湖里摘了一片荷叶,拿在手里把玩,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容若。

二人此时置身在太极宫中海池上的一只小船里。五月的长安,天气炎热,可是身处这海池之上,清风习习,阵阵荷香随风飘来,满眼是高高低低翠绿欲滴的荷叶和深红浅红的荷花,让人不由得神清气爽,甚是惬意。

李纬斜倚在船头,身上是月白绉纱宽松长袍,神情淡远,嘴角边微含笑意,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容若也像他那样,伸手摘下一片荷叶,放在手里揉了一揉,只觉一股清香沁人心脾。

“是。已经定了高崇文十日后出征,我会随他一同入蜀。”

李纬点了点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容若侧头看了看他:“你不劝我?”

李纬笑道:“劝你?劝你什么?”

“劝我不要去啊。”

李纬笑着摇了摇头:“你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又怎么会轻易改变心意呢?”

听他这样说,容若抿嘴一笑:“到底是你。除了我父亲之外,也就只有你明白。”

李纬点头一笑:“多谢。”

他将手中的荷叶转了两转,又道:“你自请入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在剑南生活多年,和剑南道那一班武将也多有交往。以前听你说过的种种旧事,和韦皋、刘辟等人实在是情同手足。这次皇上要发兵剑南,你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容若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当日在成都的时候,和韦大哥、刘大哥、小周、小赵、公孙等人结交,情同手足,常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猎,甚至动手打架,那时候,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李纬望着容若,也不多言,眼中的神色满是了解。

容若叹了口气,又道:“也就这么几年时间,刘辟大哥从一个将军做到了剑南道的节度副使,位高权重,统领一方,按理来说,也该心满意足了。”

李纬微微一笑,道:“有的越多,想要的也就更多。人心之不足,自古皆是如此,也不止刘辟一人。”

容若苦笑道:“当年他只是剑南道的一名普通将军时,为人粗豪仗义,成日价都是在军营里练兵习武,日子过得简单,却极是适意。现在他难道还能比那时更加快活?”

李纬略一沉吟,道:“这倒也不能这么说。当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将军时,自然觉得整日里练武打架,闲暇时喝酒打猎,就是极快活的了。可是等他登上了更高的位子,心中所图所想就不止如此。只因为他所在的位置不同了,他心里所想的快活自然就不同。”

听他如此说,容若神情甚是无奈。

李纬望着容若,道:“容若,你随大军入蜀,那是你顾念旧交的意气。可是世易时移,你若是总拘泥在昔日情同手足的情谊里,只怕不免要失望。刘辟已经不是你那时认识的刘辟了,权势和地位确实能改变一个人。”

容若转过头去,莲叶深处,烟波浩淼,仿佛能看到一个人一袭青衫,背负双手,傲然而立的样子。

过了好一阵,她才吁出一口气,道:“是,你说得对,那是人之常情。高位权柄所改变的,又何止刘辟一人?”

李纬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荷叶随意一抛,道:“这就是了。看得开些,你也就不必萦系于心,郁郁寡欢了。”

容若神情落寞,喃喃地道:“‘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李纬眼睛一亮,拊掌道:“好一句‘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走吧,咱们也该上岸了。我带来了西域酿造的葡萄美酒,你且来尝一尝。”

元和元年五月十六日,高崇文拜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率五千兵马讨伐时为剑南西川留后的刘辟。尚仪武容若奉宪宗天子旨意随军入蜀。

高崇文所率领的都是神策军的精锐,又有山南西道等多路兵马相佐,声势上已经先声夺人。大军所向披靡,先是攻克了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后又拿下阆州(今四川省阆中县)、梓州(今四川省三台市),所到之处,并没有遭到太大的抵抗。

容若一路看来,心中不住地叹息。

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蜀西剑南兵马战斗力的人了。当年武元衡立定心意不再让吐蕃军队在大唐的领土上肆虐,曾经专注练兵,而且在武器、辎重、配给上都狠下功夫,因此上锻炼出一支能与吐蕃的虎狼之师一争雄长的军队。后来韦皋继任剑南节度使,与吐蕃数十战,无往不利。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锻炼,蜀西剑南兵马战斗力之强,在大唐诸镇中都首屈一指。

可是这一次高崇文率兵攻蜀,蜀西兵马却节节败退,这并非神策军的作战能力远远高于蜀西剑南兵马,也不是刘辟的指挥才能远逊于高崇文。而是因为高崇文是以天子的名义讨伐不遵朝廷号令的刘辟,在道义上先站住了脚。而蜀西剑南的将领兵士,与朝廷作战,未免理不直气不壮,未曾开战,心中先怯了三分。这样的仗,又如何打得?很多时候,剑南的守将都是连交手都未曾交手,便弃城而逃。

这一日,高崇文大军已经行进到据成都不过二百余里之处。前面不远处就是鹿头山(今四川省德阳市),在此处筑有鹿头城,墙高城坚,是入成都的咽喉要道。

高崇文下令在地势开阔处安营扎寨,又召集诸将商讨如何攻打鹿头城。容若身份特殊,高崇文特意设置了偏座请她落座,参与商议军情。

诸将正在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如何才能更快更巧地夺取鹿头城。忽然有军卒在帐外高声叫道:“启禀元帅。”

帐中的高崇文微一皱眉。此时帐中正在商讨军情,恰恰说到关键部份,是何等重要,却被不知是什么事打断。

高崇文按耐住性子,喝道:“进来说话。”

那军卒应了一声,走进帐来,一进来便跪下禀报:“启禀元帅,东川节度使李康在营外求见。”

这句话恰如一粒石子投入一泓池水,激起层层涟漪。

帐中诸将虽然碍着主将在上,军法严明,不敢公然交头接耳,但是一时间吸气之声此起彼伏,大家互相之间都以眼色示意。

高崇文也不由得一怔。

刘辟向宪宗天子要求总领三川未果,一怒之下兵发东川,攻陷梓州城池,将时为东川节度使的李□□擒活捉。这李康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在自己的大营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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