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天长地久有时尽(3)
此时的容若, 已经离开了大明宫。
虽然已经是深宵,但是她一直有随时进出宫门的金牌,任何时刻都可以自由出入。
容若纵马奔驰在长街上, 虽然风急雨骤, 雨水迎面打到她的脸上, 可是她连擦上一把也根本顾不得了, 胸中心急如焚, 只有一个心思,直向洋川王府奔去。
洋川王府门前悬着的两盏灯笼,似明似灭, 在风雨中飘来荡去。惟有那两座石头狮子,威严依旧, 沉默地伫立在风雨中。
容若跳下马, 也来不及上前拍打大门, 便从墙头一跃而进。进了府内,容若直向后院书房奔去。
远远就看见书房中亮着灯。容若一路急奔, 奔到近前,伸手一把推开门。
只见书案上的琉璃灯下,李纬一身白衣,正在落笔作画。书案的一角,置着一个衬着明黄绫子的托盘, 托盘上一只酒杯。
看见李纬无恙, 容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幸好你还没喝。”
李纬听到声音, 抬起头来, 看到是容若,却也没有吃惊, 只是淡淡一笑:“你果然来了。”
容若这才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李纬点了点头:“我就是知道。”
容若迈步走进书房,问道:“这么有闲情逸致,在做什么呢?”
李纬道:“随手画一幅画。你还记得吗?咱们曾经说好了要一同踏雪寻梅,却没料到一年一年都被不同的事耽搁了,一晃就已经数年。我想着你的模样,虽然没真的和你一同在雪地里赏梅,却也说不定能画出这么踏雪寻梅的一幅画来。”
容若笑道:“这又有什么着急的?到了今年冬天,咱们一定一同去赏梅花,一言为定。”
李纬微微一笑,也未答言。淡黄的琉璃灯光下,他身上的月白水墨轻衫,漾出如月光般的微暖和苍茫。
容若此时已经走到书案前。
她向案上的画看去,只见雪白的纸上,线条疏落有致,颜色浓淡相宜,画着雪地里,几树梅花怒放,一个少女披着大红的斗篷,手扶梅枝,脸上的笑容淡远恬静。
容若赞道:“你画得好美,比我本人漂亮许多。”
李纬注视着她,眼中柔情似水,道:“你在我心里才是最美的,我又怎么能画出这份美丽的十分之一?”
容若从未听过李纬如此直接地赞美她,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桌案上,突然发现一旁黄绫托盘中的酒杯竟然是空的,鼻端却飘来一缕似有似无的胭脂香气。
这一惊非同小可,容若霍然转过头来,失声道:“你已经将这杯酒饮下去了?”
只见灯光下,李纬面色苍白,唇边却有一丝殷红血迹,身形也摇摇欲坠。
容若连忙伸手扶住他,急道:“我这就带你去找御医,去找长安城里最好的医生。”
李纬摇了摇头:“不必了。既然是皇上的圣旨,如果我不死,怕是要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容若用力摇头:“不是的,这是王太后矫诏下的旨意,皇上根本就不知道。”
李纬舒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无论我怎么样,至少不会牵连其他的人。”
容若一连声地道:“咱们这就去找最好的大夫,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李纬握住容若的手:“不用,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就好了。”
容若忍住眼泪,在地上坐下,扶住李纬。
李纬微微一笑,低声道:“恐怕我要有负从前的诺言了。以后等你回过头来的时候,我也不能再在你身后等你了。”
容若颤声道:“不,我再不用你在我身后等我。我要你陪在我身边一起走。”
李纬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我可以吗?“
容若拼命地点着头:“可以,你一定可以。”
李纬低声道:“我也希望如此,只怕是不能的了。”
“不,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们还没一起去赏梅呢。你说过的,要一起去看雪中的梅花。我要你看着我再画一幅梅花图”
李纬轻笑道:“好,我总记着这个诺言的。只不过今年冬天的时候,梅花儿再开放,却也不能陪你一同踏雪寻梅了。”
容若无言以对,只有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李纬艰难举起手,轻轻拭去容若脸上的泪痕,低声道:“别哭。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么坚强,自立,百折不挠。笑一笑吧,第一次见你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看见所有的花朵都一同开放了一般,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容若努力绽放出一个笑容:“好,你放心,我不哭。”
李纬吁了一口气:“这就对了。以后,无论怎么样,都别哭。你是个应该一直一直笑下去的女子,我情愿见你总是笑着的。”
李纬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年,我要是跟随你一同去了漠北草原,该有多好。天高地远,你我纵马在草原上奔驰,再也不回到长安城里来,再也见不到大明宫中的恩恩怨怨,把所有这些人这些事都抛在身后,都不再和咱们相关,离得远远的,远远的……”
李纬没有再说下去。
容若紧紧抱住他,将面颊贴到他的脸上,任凭泪水滚滚而下,感觉着与自己紧紧贴合着的肌肤由温热渐渐变得冰凉。
大明宫,紫宸殿中,李纯正在焦躁地来回踱步。
刚才王太后离开后,李纯意外地发现殿门口扔着的那把雨伞,叫来殿外的侍卫一问,才知道是容若曾经来过了。不须特别敏感,李纯也猜想得到刚才与王太后的谈话原来被容若听了一些去。
那么她去了哪里呢?她是不是来得及挽回王太后做下的那些事?
李纯耳畔似乎又响起王太后临去时满含怨毒所说的话:“哀家做的这些事,也是皇上想做却不敢做的吧?只不过皇上比哀家高明得多了,可以让哀家去担下这所有的罪名。”
李纯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虽然口头上在斥责王太后,心中却因为王太后的所作所为而暗自庆幸呢?
李纯正想着,忽听得“啪”地一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见容若正站在殿门口,头发衣饰,尽被雨水打得湿透,脸色苍白如纸,腮边还带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李纯迎上前去,道:“你回来了?”
容若也不答言,一抬手,只见一道剑光如霹雳闪电,向李纯当胸刺来。
情急之中,李纯一侧身,将这一剑避了过去。
但第二剑已经又刺了过来。一时之间,剑光缭绕,剑意绵绵不绝,竟然招招都是杀手。
李纯又惊又怒,一边闪避着,一边喝道:“容若,你难道疯了吗?”
容若陡然停下,执着短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是,是有人疯了。有人登上了那个最高的位子,就变得肆意妄为,置亲情于不顾,无论对什么人都能下得去毒手。”
李纯怒道:“那并非是我的意思!是母后矫诏赐下的毒酒!你这样怪责我,有失公允!”
容若紧紧盯着他:“那你说,这些都是太后做的,你想怎么处置太后?”
李纯道:“我已经让太后移居兴庆宫了,再也不许回到大明宫中来。”
容若气极冷笑:“这样就罢了?滥杀无辜,只是用移居作为惩罚?”
李纯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难道让我也赐死太后,为他报仇?”
容若狠狠地盯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针锋相对,仿似划出一连串火星,谁也不肯让步。
容若扭过头去,神色突然间变得既无奈又悲哀:“我想离开大明宫。请皇上恩准。”
李纯又气又急:“为了他,你要离开朕?不许!朕不许你离开!”
容若转过头来,望着李纯的目光中又是愤怒又是不可置信。
李纯冷笑道:“你不是说朕肆意妄为吗?那朕这一次就真的要肆意妄为给你看。如果你敢贸然离开,朕就要赐死武元衡。”
听他如此说,容若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不言不动,站了许久,突然轻笑起来,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嘲讽之意。
容若笑罢,躬身施了一个宫廷大礼:“既然如此,臣女告退,不打扰陛下了。”
李纯话一出口,已经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更何况他是金口玉言的当今天子。
望着容若的背影向紫宸殿外走去,李纯忽然疲倦地道:“原来,你心里还是欢喜他的。”
容若停住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我深恨的是,从前他在的时候,我没有对他更好一些。”
说完这句话,容若再也没有停留,迈步走入外面的凄风苦雨。
雨,越下越大,仿佛只有用如此倾盆大雨,才能洗刷掉这天地间无穷无尽的哀怨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