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人生自是有情痴(2)
容若正向紫宸殿走去, 迎面遇上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看到她,松了一口气:“我正要去找尚仪。皇上请尚仪过去。”
容若点了点头:“知道了。”抬步便向紫宸殿里而去。
吐突承璀连忙又加了一句:“是在后面的暖阁里。”
容若微微一怔。
李纯处理日常政务,在宫内接见臣子, 历来都是在紫宸殿。后面的暖阁是他日常起居之所, 也用来接见至亲至贵的臣子, 以示荣宠。
容若问道:“今天皇上接见的是谁?”
吐突承璀毕恭毕敬地道:“皇上说了, 尚仪一去便知。”
容若扬了扬眉, 也不再追问,径自向后面暖阁走去。
还没进门,容若就听见李纯说话的声音, 似乎还伴随着轻轻的笑声。
容若心中纳罕:这是谁?能引得一向沉默寡言的李纯也这样谈笑风生?
看见容若进来,李纯带笑招呼道:“容若, 你看看是谁来了。”
本来背对门坐着的那个人站起身回过头来, 笑道:“容若, 多年未见,一向可好?”
容若一怔, 随即满心欢喜,叫道:“郭钰,你回来了?”
郭钰点点头:“今天到的长安,就进宫来见皇上。”
容若细细打量他。七年未见,郭钰当日的爽朗英挺依然, 眉宇间又多了两分成熟稳重。
见到郭钰, 容若不由得又想起琳琅来, 想起当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昔人已去, 物是人非,不觉又有些怆然,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郭钰谅解地一笑,微微点头示意。
李纯见他二人神情,心中也明白,也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声,本来因郭钰回来而万分喜悦的心情也低落下来。
吐突承璀多年随侍在李纯身边,如何不省得皇上的心思?见此情形,走上前几步,低声禀告道:“皇上,御膳已经备好了。可要用膳?”
李纯强打起精神,向郭钰道:“今天你就在宫里用饭吧。”
郭钰道:“多谢皇上。”
李纯嘴唇微动,终于也没说什么,只是向容若道:“容若,你也一起来吧。”
容若点了点头。
吐突承璀带领几名小内侍,不多时,就在偏厅中摆下一桌酒菜,然后又回来禀报道:“皇上,已经好了。”
李纯点点头,当先向偏厅走去,坐在上首居中的椅子上,一抬头,才发现郭钰和容若都站在一旁。
李纯微讶,问道:“你们怎么不坐?”
郭钰先施一礼:“谢皇上赐坐。”这才在一旁的椅上落座。
容若默不作声,也坐下。
李纯举起酒杯,停了停,又放下,看了看郭钰,又看了看容若,叹道:“你们非要这样拘礼吗?”
郭钰一笑,这才也举起杯来。
容若心中又是叹息,又是感慨,默默举起酒杯,也不多言。
李纯道:“这么些年……”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由得沉默下来,好半晌,微叹一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郭钰和容若也饮尽了杯中的酒。
这一顿饭吃得平平静静,甚至有些索然无味。无论是李纯布菜还是命吐突承璀斟酒,郭钰都毕恭毕敬地不忘说一句“谢皇上”。几次下来,李纯也不再殷勤相让,不多时,便放下筷子。
吐突承璀带着小内侍撤下酒菜。
郭钰向李纯道:“皇上,臣多年未入长安,这次进宫来,还想去见一见贵妃娘娘,请皇上恩准。”
李纯道:“你们是堂兄妹,又是自幼亲近惯了的,你回来自然该去看看她。”
郭钰道:“谢皇上。”
李纯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点苦涩的味道,抬了抬手,道:“去吧。”
郭钰站起身,躬身行礼:“臣告退。”
容若也站起来,道:“我送郭将军去吧。”
李纯点了点头:“你们多年未见,也总该有话要说。”
开始一段路,容若和郭钰都沉默着。容若只觉得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想来郭钰心中也有同样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突然同时开口道:“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两人微微一怔,又忍不住同时笑起来。在这一刻,这一晚郭钰让容若觉得陌生的距离终于消失了,七年前那个爽朗直率的郭钰又回来了。
郭钰笑道:“容若,你先说。”
容若也笑着侧头看向他:“这么些年,你都没再回长安,真是割舍得下。”
郭钰微喟:“我本来也没打算再回来的。不过这些年都没回来,家慈也很想念我,再三寄了信来。为人子者,父母在而远行,我已经是至为不孝了,怎么也该回来看看才是。”
容若道:“那然后呢?你是留在长安还是再回崇陵?”
郭钰道:“我当然是要回去的。我已经习惯在那里过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日子了。”
容若轻叹一声,又问道:“琳琅呢?她可还好?”
郭钰点了点头:“她很好。”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其实这七年里,我一共只见过她三次,最后一次,还是我这次要回长安,去问她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办的。”
容若一怔:“怎么?我还以为你们能时时见面。”
郭钰道:“琳琅是一心向佛,心静如水。我又何必去打扰她的清修?至于我自己,能在不远的地方守护她,知道她一切安好,也就足够了。”
容若看着郭钰,他微微笑着。
容若忽然发觉,郭钰是真的变了。这样一个曾经率真如风的男人,此时已经坚实如山,沉静如海。可是为了这样的改变,他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想到此处,容若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
郭钰望着容若,想了想,才似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问道:“容若,你怎么样?可还好吗?”
容若转过头来,唇角轻扬上弯,现出一个浅浅笑容:“你这么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郭钰叹道:“我虽然不在长安,但是长安城里发生的事多少也知道一点。洋川王他......”
听郭钰提到李纬,容若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容,可是看在眼里,却仿佛一朵花瞬间失去了颜色,让人看了也心痛起来。
郭钰立刻闭口不提,心中暗自后悔。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容若,对不起。”
容若轻笑,道:“没什么。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此时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仿佛为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金,更衬得大明宫巍峨庄严,气象万千。
容若悠悠地道:“有些事,不去刻意想起,日子就也不会太难过。”
郭钰望着她。只见伊人眉目如画,神情却清淼淡远,虽然人在身边,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般。不由得心中渐生怜惜,终于叹道:“到了现在,我也不知当初我劝你进宫来,究竟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一件错事。”
容若道:“我知道你那时虽然因了他的旨意来劝我,却也是为我着想。”
郭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虽然远在崇陵,也还知道皇上这些年施行新政,使得百姓安定,国库富足,藩镇也一一俯首,这里面有你不小的功劳。可是见到你如此的不快活,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一件错事。”
容若微微一笑:“每个人心里面以为的快活都各自不同,这也实在是一件难说的事。不过你也不必自责,无论如何,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郭钰带着一丝笑意看向她:“你还是那样,理智,冷静,沉着,一点儿都没变。”
容若道:“今日第一眼见到你,我以为你变了,变得冷淡疏远。刚才和你一起出来,我又觉得你没变,还是那个开朗率真的郭钰。说了几句话,觉得你还是变了,变得稳重沉实。这会子,倒是确定你的热忱热心是真的没变。”
郭钰笑道:“看你说的,我这么变来变去,成了什么?”
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郭钰又道:“你没变,我也没变,但是他,倒是真的变了。”
听郭钰提起他,容若渐渐收敛了笑容。
好半晌,容若才道:“你说过的,坐在那个位子上,不心狠手辣是不行的。”
郭钰点了点头:“我没忘。只不过我刚刚回到长安,可能还有些不适应。”
容若想起刚才在暖阁中郭钰的言行举止,叹道:“别人倒还罢了。你这样对他,他虽然不说,心中必定是难过得很。”
郭钰道:“他现在是九五之尊,无论昔日是如何亲近的手足兄弟,今日总归是君臣,必要的君臣之礼,断不敢废。自古至今,因私忘公,最后自取其咎的例子,数不胜数。”
容若道:“你说得对。一个人为了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去换。”
两人一路缓行,不觉已经到了郭贵妃所居的长庆宫。
容若停下脚步,道:“郭贵妃那里,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吧。改日我不当值,再出宫去找你,咱们在宫外面也少些拘束。”
郭钰点点头:“也好。我还要在长安多待些日子。下次咱们不醉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