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人生自是有情痴(4)
容若想起那一年, 朝野内外对洋川王之死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漫天都是。即使是她的父亲武元衡,虽然嘴上不说什么, 却也常用忧心忡忡的目光看着她, 让她心中时时如坠了一块大石。
惟有李愬, 那一年里来了长安三次, 每一次, 多余的话绝不多说半句,只是一盏酒,一壶茶, 与她说些坊州晋州的风土人情,路上的见闻轶事。
那一年之后, 李愬也慢慢来得少了, 他在坊晋被委以重任, 越来越忙,可他总不忘写信来, 容若在大明宫里,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到外面的海阔天空。
李愬望着容若,心中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长安一片月,关山万里情。
京师的繁华,在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是那个如月色清辉般皎洁的女郎, 却总牵动着他的心。
那一年, 听闻洋川王的事, 他想方设法找到机会来了长安三次。不为别的, 只盼着能在杯酒盏茶间,让她能暂时忘掉长安城大明宫里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阳光下、暮色里, 她从来都是那样澄澈沉静,可却让他的心都绞痛了起来。
这一刻,李愬突然醒悟到,原来他们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了。可在他心目中,她仍然是他初见时的模样,那小道上策马扬鞭的少年,山涧旁临水梳头的少女,宛如静谧夜里离乡旅人床前的一道月光,如雪如霜,化为诗人的轻吟浅唱。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一轮明月映进窗内,本来清冷的月色中似乎也揉进了融融的暖意。
到了初六天子设宴的这一日,众人都依时来到宫中。
宪宗天子李纯向下看去。
今日所设席位,和那年在大明宫中所设席位一样,仍然是一人一案,从李纯往下,左手依次是郭钰、田兴、李愬,右手是容若、吴元济。
这一次宴请诸人,除了叙旧,重温当年衡山上一起师从李泌的同窗之情外,李纯还另有一番心思。
李愬现任坊州晋州刺史,出身名门世家,父兄在武将中颇有影响力,大唐的数十路节度使中,将来少不得他这一路。
魏博节度使的位子虽然也是田家世袭罔替的,但是田兴却并非田季安指定的继承人,而是在李纯的暗中支持下,由魏博诸将推举而继任。
吴元济虽然尚无节度使的名头,却承袭了其父吴少阳淮西节度使的权柄,又与缁青、承德等世袭诸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三人虽然身份略有不同,但俱都可以代表一方说话,在各自交往的范围内也颇具影响力。
登基八年之后的李纯,已经不像初登大宝时那样意气风发,行事强硬,而是更为深沉老练。更何况,经过杨惠琳、刘辟等人之事后,李纯已经完成了他杀鸡儆猴的立威行动,此时,他既要强横节制,又要安抚示好,只有这样,才能完成他心中收伏诸镇的理想大业。
想到此处,李纯一向冷淡的脸上,也有了丝笑意,和声道:“三位将军在外守护一方,也甚是辛苦。朕今日一方面是犒劳大家,更想和大家叙叙旧。”
众人齐声道:“谢万岁。”
李纯摆了摆手,道:“朕和诸位有着昔日同窗之情,诸位也不必拘礼,只当是当日在衡山上一般就是了。”
有宫娥手持酒壶,上前为诸人一一斟满了酒。
李纯举起酒杯,道:“朕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李纯登基八年,众人都已习惯他是当今天子,在他面前也不似那一回他刚登基赐宴之时那般诚惶诚恐,饮了几杯酒,更是放轻松了些许。
田兴道:“万岁赐宴,微臣惶恐。微臣这次从魏博来,带了一班舞女歌姬,准备献给皇上,以娱皇上耳目。不如就让她们现在上来歌舞一番,为皇上和诸位大人助兴。”
李纯淡淡一笑,道:“也好,有酒无乐,终不成席。有劳爱卿了。”
田兴向一旁服侍的宫娥低声说了几句,那宫娥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只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进得殿来,伏在地上,齐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些歌姬一个个杏脸桃腮,体态婀娜,燕语莺声,娇音呖呖。
宪宗天子不为艳色所动,只是道:“免礼平身吧。”
“谢万岁。”诸女站起身。
其中几个捧着乐器的,相互看了一眼,便演奏起来。又有两个随着乐声,唱起曲子来,果然嗓音清脆,如黄莺出谷,乳燕离巢。更有数名舞姬,轻舒藕臂,慢转柳腰,翩翩起舞。一时间清歌宛转,彩衣纷飞,十分动人。
歌毕舞罢,李纯点了点头,道:“难得的了。赏。”
听闻皇上亲口这样说,诸女喜出望外,连忙伏在地上叩谢皇上的赏赐。
自有内侍上前,带着诸女出殿去领赏。
田兴笑道:“魏博地小,歌舞弹唱也是小场面,比不得宫中的华美,不过是听个新鲜罢了。一会儿领略宫中的歌舞,才教微臣等大饱眼福呢。”
李纯笑了笑,道:“今日宫中倒是没安排下歌舞。”
田兴怔了怔,没再往下言语。
吐突承璀在一旁解释道:“今日是皇上和诸位大人们叙旧,座位特意安排得近了些。宫中的歌舞都是场面甚大,不宜在这阁中观赏。因此皇上说,有了歌舞倒显得生疏,就不用了罢。所以才没安排下。”
田兴叹道:“原来皇上有这样一番苦心。真让微臣惭愧。”
吴元济忽然笑道:“这样倒好。就是不知道是否能了却微臣的一桩心愿。”
众人一齐看向他。
李纯问道:“不知爱卿有何心愿?”
吴元济道:“当年武尚仪在德宗天子寿筵上的一曲剑舞,所见之人至今都津津乐道。只恨微臣远在淮西,未能领略风采。又听说尚仪还雅擅音律,词曲曼妙,长安城中少有人及。”他看向容若,含笑道:“不知皇上能否让尚仪一偿在下的夙愿,弥补当日在衡山也失之交臂的遗憾呢?”
听闻吴元济所求之事原来如此,李纯不由得沉默下来。如果是旁人,他原可以以天子威仪下一道圣旨,但这次是她呢。
上一次听她弹琴,还是那一年中秋夜宴上。已经过去有多久了?
那一次她唱的曲子里面,有这么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时他就想,等到有朝一日,他能登上最高的那个位子,再不让旁人来左右自己的选择,他一定会好好待她,把以前欠下她的都一一弥补。可是,他已经成为天子了,和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却原来,世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想到此处,李纯微抿的唇角也不由得带上一丝苦涩。
容若看了看吴元济,轻轻一笑,道:“吴兄过奖了。我音律久疏,只怕会让吴兄失望。”
吴元济忙道:“怎么会?在下实是慕名已久了的。”
郭钰也在一旁笑道:“容若,你就别推辞了,我也有很久没听过你的琴声了,下一次又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郭钰如此说,容若也不再推辞,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宫娥捧了一具古琴来。
容若凝了凝神,手指轻拂,只是“叮叮”数声琴音,却仿佛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江天辽阔处,依稀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一片残阳水上明,
百鸟争啰噪,晴还雨、雨还晴。
山深多少两三声。
笑你怕近温柔乡,
笑他不识紅粉妆。
笑尔曹尽夸英雄塚,
笑儿郎眼波真懵懂。
笑黄花明日谁还记?
笑江山人物斗高低。
笑鞍马烟尘一刹风吹渺,
笑英雄霜雪满头心催老。
笑英雄,
笑英雄──
一片残阳水上明,
百鸟争啰噪,晴还雨、雨还晴。
山深多少两三声。”
琴音袅袅,在阁中渐渐散去,最终还为一片静寂。
在座诸人各怀心思,各自出神,都觉得这曲子将自己心事说得无一不尽。
感慨的,追忆的,自怨自艾的,感伤身世的,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也难以一一说个清楚分明。
好半晌,还是李愬轻叹一声,笑道:“好久没有听过如此的琴曲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容若这一曲果然出神入化。
容若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将琴放在一旁,素手举起案上的酒杯,饮了一口。全不管此时投向她的目光中,有几许倾慕,几许怜惜,几许若有所思,几许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