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人生自是有情痴(3)
紫宸殿中。
李纯忽然放下手中正在批阅奏折的朱砂笔, 抬头向容若道:“今日里在朝堂上,有人举报杜黄裳的事,你听说了吗?”
容若微微一怔, 道:“杜大人去世没多久, 尸骨未寒, 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不知举报些什么?”
李纯凝视容若, 过了半晌, 才沉沉地道:“有人说杜黄裳当年举荐高崇文伐蜀,乃是收受了高崇文四万五千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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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道:“这事可是真的?”
李纯点了点头:“证据确凿。”
容若好一阵沉默不语,终于轻叹了一声, 道:“皇上为何将这件事告诉我呢?”
李纯道:“你和刘辟在蜀中时结下的手足之情, 我是深知的。当年若不是高崇文暗中做了手脚, 刘辟也不见得非死不可。现在翻出了这等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容若淡淡一笑, 道:“知道了又能怎样?皇上能为了此事就追究高崇文吗?”
李纯沉默不语。
容若望着李纯,一双碧清的秋波中目光锋锐:“今日的皇上怎么会为了区区的四万五千贯钱而寒了功臣们的心?”
李纯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会因为这个而去追究高崇文和杜黄裳。而且,杜黄裳的儿子之前因为犯事而被下到牢里面,我已经命人将他释放,并将杜家的财产房地发还给他。”
容若轻轻吁出一口气, 却没作声。
李纯看向容若:“容若, 你可是对我失望?怨我不能秉公而断?”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 眼前的女子神凝远山, 韵横秋水, 笼着一抹清渺淡远,教人捉摸不定, 看不清楚,却从心底痛惜起来。
容若轻轻笑道:“今时今刻,在皇上心目中,又有什么能比一统天下、藩镇归心更重要的呢?只要藩镇俱都俯首,区区财货,又有什么关系?且不说高崇文只是贿赂杜黄裳四万五千贯钱,前些时候,高崇文离蜀卸任,大肆搜刮,将蜀地几乎搬至一空,皇上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李纯长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容若,你是最了解我心思的人,你说的一句不错。我也痛恨贪赃枉法之徒,可是又不能不容忍。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高崇文、杜黄裳之流确是能臣,为大唐建有殊功,所以我不得不对他们格外宽容。现在四方未定,仍有藩镇蠢蠢欲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冷了文臣武将们的心。我要中兴大唐,在很多时候不得不做出取舍,做出许多非我所愿的事。容若,”他殷切地看着她:“你可能并不赞同我的所作所为,可是我希望你能谅解我。普天下的人怎么想都罢了,我只希望你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容若眼波低垂,道:“皇上的旨意,臣女自然遵从。”
李纯望了她好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神情萧索。
魏博节度在长安的驻地。
田兴注视着铜镜里的自己,良久良久,终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时光荏苒把人抛,世事纷繁催人老。
虽然说起魏博节度使田兴田大人,人人都会赞一句年少老成,年轻有为,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周旋在魏博和朝廷之间,担惊受怕也有,抑郁愤懑也有,不知有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多少个白天诚惶诚恐。
田季安在生时,他日日夜夜担心田季安嫉恨于他,未免有杀身之祸,虽然全身远走,但是仍然惶惶终日,不知何时会被田季安又想起来。后来李纯为了结束魏博多年来自治之乱,暗中扶植他,使得他终于有能力在田季安身死之后登上魏博节度使宝座。做为回报,他服膺于朝廷,将魏博势力纳入朝廷控制的范围内。但是经过此事,田兴深知宪宗天子有什么样的心机和手段,心中未免常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忧。
此时对着铜镜,田兴惊觉自己两鬓已经出现丝丝花白,不免有些悲从中来。
田兴正在感慨,忽然有随从进来禀报:“大人,淮西吴元济少将军求见。”
田兴连忙站起身来,向外迎去。来到门前,果然看见吴元济正负着双手在门外等候。
时下吴少阳仍然在淮西节度使的位子上,但已抱病多年,因此对外往来都由吴元济一力承担。人人都以未来的淮西节度使来看待这位吴少将军。
田兴一眼望去,只见吴元济蓄起了胡须,英俊不减当年,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了三分威猛霸气,一双眼睛如同兀鹰一般闪动着锐利的光芒。
田兴满面笑容,拱手道:“吴兄,多年不见,兄台可好?”
吴元济也带笑道:“是啊,多年不见。所以这次来长安,小弟特意先来拜会田兄。”
田兴道:“咱们进去说话。吴兄,里边请。”
两人来到厅中坐下,左右侍从奉上茶来。
田兴先道:“多年不见,吴兄风采依然,小弟心中甚慰,甚慰啊。”
吴元济点点头,道:“田兄也是潇洒一如往昔,可喜可贺。”
田兴叹了一声,道:“刚才吴兄未来之前,小弟正揽镜自照,深感岁月无情,心中不胜感慨。”
吴元济道:“田兄年轻有为,这几年将魏博治理得井井有条,又甚得皇上宠信,何来这样的感慨呢?”
田兴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吴元济目光闪动,却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转了一个话题,道:“这次小弟刚到长安,就接到由吐突内侍传达的皇上口谕,说初六晚上,皇上赐宴。小弟又想方设法打探了一番,得知接到赐宴旨意的不仅有小弟,还有田兄,李愬李兄。还听说郭钰郭兄目前也在长安,想来也是要出席的了。”
田兴点了点头,道:“我也听说了,想来皇上是念旧。咱们这些人,自从师从李泌老师学艺以来,只是那一年在长安再聚过。这么些年过去了,竟然一直没有机会再聚在一起。这次凑巧了,吴兄,李兄,小弟,都因为皇上这次大朝而来长安。难得郭兄长年驻守崇陵,这次也因为郭老将军的寿辰而回长安。大家这才能共聚一堂。”
吴元济道:“这次聚会,田兄可有什么想法?”
田兴一怔:“什么想法?小弟不明白吴兄的意思,还请吴兄明示。”
吴元济望了田兴一阵,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样,不提也罢。”
说着,吴元济站起身来:“那小弟先告辞了,后日宫里再见。”
田兴急道:“吴兄,请留步。小弟愚鲁,请吴兄明示。”
吴元济站住脚步,目注田兴,低声道:“难道田兄真的满足于做一个受人制约的牵线偶人吗?魏博,可一直是田家的基业,祖上传下来的呀。”
闻听吴元济此言,田兴大受震荡,一时呆住,竟说不出话来。
吴元济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田兴望着吴元济的背影,诸多感慨,一起涌上心头。
听到随从来报有人来访时,李愬似乎有那么一点预感。等到真的见到了容若,心中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感觉,只是觉得心落在了实处,这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原来始终心是悬在半空中的,直到这一刻,才真真正正踏实了下来。
他微微笑着,笑容仿佛早春三月里的风,带着融融的暖意,映着和煦的阳光,驱走冬日的寒流。
容若由衷地道:“李大哥,见到你真好。”
李愬微笑道:“这话应该由我说才是。没想到我刚到长安,就能见到你。”
容若笑道:“我听说你来了,当然要来见你了。离咱们上一次相见,已经三年多了。”
李愬点了点头,道:“三年两个月零十一天。”
容若微微一怔,立刻知道原来别后的日日夜夜都记在李愬的心里,脸上微微一热,心中也莫名地感动起来。
李愬却没借机再说下去,转而笑道:“听说田兴和吴元济也到了长安。郭钰也在。这下子倒是热闹,聚了这么多故人。”
容若点了点头:“正是。所以皇上才要在宫中设宴,请大家来叙旧。”
李愬道:“我已经接到皇上的旨意了。”
容若望着手中的茶杯,道:“上一次还是皇上初登大宝之时,大家在长安相聚。岁月匆匆,没想到已经这么些年了。”
说到此处,容若的声音渐低。
想起那时李纯刚当上皇帝,踌躇满志;李愬还只是坊晋下面的一名将军;田兴还在落魄,倍受田季安猜忌排挤;郭钰在李纯身边最受器重,朝野人人都猜他以后必将前途无量;而自己,初初入宫当尚仪,想着不负胸中所学,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那个时候,很多人还在身边,很多事还没发生。
不觉已经是这么多年了。
容若一时间有点儿恍惚。
李愬目光中带着怜惜,柔声道:“无论如何,大家能聚在一起,总是好的。”
容若抬起头,忽然笑道:“李大哥,这是你的好处,从不说人是非。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对我总是一样。”
李愬微微一笑:“世事时事再变,你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