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诚知此恨人人有(3)
吴元济负着手, 在屋内来回地踱步。
后天,他就要回淮西了。这些天来,他在长安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都要在心里捋上一捋, 想清楚还有些什么疏漏。
正在这时, 侍从来禀报, 坊晋刺史李大人来访。
吴元济一怔, 他从未想到李愬会登门造访。想起那一日在大明宫中天子宴前的种种,不由得心中又略略有些不安。
不过他也只不过是微一失神,随即连忙吩咐有请李大人, 自己也迎出内院。
李愬和吴元济两个人见了面,先简单寒暄了几句。
吴元济忍不住问:“不知李兄来见小弟, 有何指教呢?”
李愬略一沉吟, 道:“吴兄莫怪在下多事。在下明日就要回坊州了, 临走之前,却有些话, 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吴元济笑道:“李兄和小弟相识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李兄但说无妨。”
李愬却问道:“请教吴兄,当年淮西距衡山路途迢迢,吴兄却为何不辞劳苦赶赴衡山, 拜在李泌老师门下呢?”
吴元济虽然出乎意料, 却也答道:“李泌老师胸中才学天下闻名。能拜在他的门下, 学得他一二分的本领, 是莫大的幸事。”
李愬点了点头, 道:“正是。吴兄与在下同在李泌老师门下学艺,只为学得济世安民、万里平戎之策, 等待日后有缘,一展胸中抱负。”
吴元济笑道:“现在李兄掌管一方兵马,日后出将入相也指日可期,也算不负胸中所学了。”
李愬摇了摇头,却道:“当今天子,文韬武略,眼光高远,自从登基以来,海内咸服,国顺民泰,实乃大唐中兴之主。不知吴兄以为如何?”
吴元济虽然心中别有打算,却也不由得点头同意道:“皇上即位之后,励精图治,确实气象一新。”
李愬道:“良禽择木而栖,此其一也。皇上素有大志,而且刚毅果敢,行事决断。吴兄可记得当日在衡山之时,李泌老师出下题目,宦官、藩镇、结党,哪一个为患最深吗?”
吴元济点了点头:“历历在目。”
李愬道:“想想皇上当日所言,再看二王八司马的过往,可知皇上是何等言必信行必果的一个人。现在皇上既对治理藩镇已下决心,也断不会半途而废。且看杨惠琳、刘辟之流,已知皇上的决心手段。古人有云,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又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其二也。”
李愬的话触动吴元济心事,吴元济低头不语。
李愬又道:“更何况自安史之乱以来,百姓久经战乱,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近些年来,难得安定下来,过几年太平日子,一旦再起战乱,又将流离失所。此其三也。既然如此,吴兄何不上体天意,下察民情,决定去从?”
李愬双目凝视吴元济,语音深沉,神情恳切。
吴元济低头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长叹一声,道:“李兄如此推心置腹,真教小弟惭愧莫名。”
李愬微微一笑:“你我兄弟,何必介意这个?”
吴元济苦笑道:“不过小弟实在也有苦衷。吴家世镇淮西,如果这份基业在小弟手中断送,小弟即使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地下先人。”
李愬一皱眉头,道:“吴兄。”
吴元济截道:“小弟知道李兄句句珠玑,实是为小弟着想。但小弟心意已决,只能辜负李兄的好意了。”
吴元济语声虽然不高,但辞意坚决。
李愬心知此事无法转圜,只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既然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只得就此告辞了。”
吴元济将李愬送出大门外,忽然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与李兄相见。”
李愬道:“咱们这几个人,聚聚散散,日后总有相见的去处。”说到此处,李愬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吴元济笑道:“小弟与李兄殊途却不同归,只盼日后再次聚首,不是沙场相见就好。”
李愬点了点头,道:“希望如此。”
二人别过。
吴元济回转到内堂来,刚刚坐下,随从又来禀报:“魏博田节度使来访。”
这一次,吴元济并不十分意外。
将魏博也拉入成德、缁青、淮西等河北诸镇的联盟里,是吴元济与王承宗、李师道等人早就商量好的,因为吴元济与田兴有同窗之谊,因此上才决定这一次在长安寻个合适的时机与田兴摊牌,也才有了吴元济初到长安就拜访田兴之举。
现在,田兴来了,大概他已经想好了加入淮北诸镇盟约的事了吧。魏博兵精粮足,实力强劲,有田兴的加盟,实在是如虎添翼。
想到此处,吴元济不由得嘴角流露一丝笑意。
吴元济将田兴迎入内堂,在侍从送上茶来之后,便屏退左右。
田兴捧着茶盅,眉头深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吴元济心中暗觉好笑,原来田兴也是想赢怕输之人,大概正为不知要为加入河北诸镇联盟付出何等代价而忐忑不安。
吴元济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的茶,这才带笑向田兴道:“田兄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小弟已经将左右闲杂的人喝退了,你我之间,又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呢?”
田兴抿了抿嘴唇,终于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小弟便直言不讳了。”
吴元济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田兴道:“前些天听闻吴兄的一番话,小弟回去左思右想。承蒙吴兄错爱,邀魏博与淮西、缁青、成德等镇同进共退,可是小弟见识鄙陋,才疏学浅,不能与吴兄等人比肩。还望吴兄见谅。”
田兴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心中顿时坦然,人也放松下来。
听闻田兴如此说,吴元济微微色变,好半晌,才沉声道:“田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魏博地位殊异,不屑与淮西、缁青、成德为伍吗?”
田兴摇头道:“小弟怎敢如此狂妄自大?只是小弟胸无大志,对目前景况已经颇为满意,不想再生枝节。”
吴元济道:“魏博原是田家的基业,传到田兄手里,再在田兄手里传下去,理所应当。田兄难道不希望子孙永镇魏博,也告慰田家列祖列宗吗?”
田兴道:“能否传承下去,也要看子孙后代的才干运道。说到基业,李锜乃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后,金枝玉叶,皇家后裔,不更是铁打的基业吗?不也一样风流云散?还有杨惠琳、刘辟等人,哪个有好下场?”
吴元济冷冷地道:“你怕当今皇上?我却不怕。”
田兴摇了摇头,道:“家母自幼便教导小弟,忠君爱国,乃是大义所在。当今皇上执政爱民,小弟自然景仰万分。”
吴元济看了他半晌,脸上神情冰冷。
田兴坦然回望过去。
两个人对视良久,吴元济终于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小弟也不能勉强。道不同,不相为谋。田兄只管去做朝廷的牵线傀儡,将魏博大好基业双手奉上吧。”
听了吴元济的话,田兴也不以为仵,只是站起身,施礼道:“那小弟就告辞了。”
吴元济也不答话。
田兴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开口道:“吴兄,其实你……”
吴元济挥了挥手,道:“田兄如果是相劝小弟,就免开尊口吧。刚才李愬已经来劝过一回了。我决心已定。”
田兴怔了怔,只得苦笑一声,道:“那吴兄好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