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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岂因祸福避趋之(2)

秋风渐起。

这一日, 宪宗天子李纯正在殿中披阅奏折,忽然想起眼前这奏折中所奏之事,和前几日收到的一道折子所奏之事暗合, 头也未抬, 便道:“容若, 你看这韦贯之所奏的漕运一事, 之前从江南来的奏折中也是提到过的。你且将那道奏折找出来, 相互参详印证一下。”

一旁伺候的吐突承璀提醒道:“皇上,武尚仪不在。昨日皇上准了武尚仪三天假,不用当值, 尚仪出宫还没回来。”

李纯抬起头来,吁出一口气, 道:“朕倒忘了。那你去那边架子上找找吧, 容若她将奏折分门别类整理得很清楚, 这折子不是在江南那个架子上,就是在漕运那个标签下。”

吐突承璀应声过去寻找, 不一会儿,就捧了一本折子过来,道:“果然如皇上所说的一般,一找便找到了。”

李纯从吐突承璀手中取过奏折,看了一遍, 心中已有计较, 提起手中朱笔, 在之前看的那道奏折上批复了一番, 合上, 放到一边,向吐突承璀道:“这些可以送到中书省去了。这上面一本, 记得要让他们先去工部查清楚了再来复命。”

吐突承璀道:“是。”捧了奏折去安排办理。

等吐突承璀再回到紫宸殿中,却发现宪宗天子正站在案前发怔。

吐突承璀善体皇上心意,上前道:“皇上,今日政务处理得快,左右也没什么事,何不到太液池畔观赏秋色?”

见李纯沉默不语,吐突承璀又道:“这些日子以来,皇上日夜劳神,又因为太后薨逝,悲痛郁结于心。连御医都说,皇上该好好休息才是。从昨日到现在,皇上也只睡了三个时辰,除了用膳,都是在处理政务。如果武尚仪现在在宫里,也会劝皇上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

听吐突承璀如此说,李纯才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嘴里虽然是这样说,却没有起驾动身的意思。

吐突承璀察颜观色,又道:“如果皇上觉得宫中没有上佳风景,那出宫去如何?兴庆宫此时的秋色正好。”

李纯点了点头,道:“出宫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朕不想去兴庆宫。也罢,大慈恩寺附近的霜林,此际想必已红了,就去那里吧。”

吐突承璀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李纯摆了摆手,道:“朕不想大张旗鼓。这一次轻衣潜行,微服出宫,也就是了。”

于是,主仆二人换过衣裳,从一个偏僻的宫门出来。守卫宫门的侍卫见是皇上身边当红的吐突内侍,又是平民打扮,自然以为是奉了皇上之命,出宫去做些隐秘勾当,都知道此等机密事宜,知道越多,越是大事不妙,因此也不敢太过查问,便放了他二人出宫,更没留意他身边那个衣饰普通、半遮了脸的人是谁。

大慈恩寺附近,果然秋叶如火,片片尽染,映着如洗的碧空,令人心旷神怡,观之忘忧,不由得将世俗杂事尽抛脑后。

主仆二人游览一番之后,吐突承璀道:“前面就是大慈恩寺,皇上不妨去那里休息一番。”

李纯喟然道:“了明方丈的禅茶,其苦入心,细品又回味无穷,朕当广陵王之时,每年春秋二季,必来大慈恩寺叨扰一番。自从登基以来,就没有这份闲情了。”

说着,策马便向大慈恩寺而去。

到了山门前,主仆二人下了马。吐突承璀向门口负责接待香客的小沙弥道:“不知方丈禅师现在何处?”

那小沙弥稽首道:“方丈正在接待贵客。”

吐突承璀一皱眉,刚要说什么,李纯摆了一摆手,淡淡地道:“咱们今日就是随意游览一下而已,不必叨扰方丈。”

吐突承璀这才不再言语。

那小沙弥见二人举止谈吐不俗,不敢怠慢,虽然不能打扰方丈,但也打算去禀报给主管知客的僧人,前来殷勤接待。

李纯略一示意,吐突承璀立时领会,从袖中取出香资交给这小沙弥,道:“我家主人喜欢清静,今日就是想随便走走,不想惊动任何人。”

小沙弥千恩万谢,道:“二位施主想必也累了,请随小僧来饮一杯茶,小僧不打扰二位就是。”

小沙弥带二人来到一间禅房,泡了上好的香茶,奉于二人,就退了出去。

李纯饮了一回茶,忽然心中一动,仿佛心血来潮一般,向吐突承璀道:“朕出去随意走走,你不必跟来便是。”说罢,便出得禅房来。

他对大慈恩寺非常熟悉,在寺中漫步着,似有意似无意,来到方丈禅房外。

周遭一片静谧,唯有秋风掠过树梢,吹落片片秋叶,发出沙沙声响。

忽然房中响起一个清柔的女声,道:“方丈大师的禅茶,比之刚才的香茶,又自不同。一杯如初闻禅道,二杯如醍醐灌顶。容若受教了。”

李纯似早有预感,所以此时此刻听到她的声音,也未有多大的惊讶。

禅房之中,了明方丈温和地道:“那是因为武姑娘心中有禅,才能在茶中喝出禅意。”

容若道:“方丈大师过奖了,容若不过是一介世俗女子而已。”

了明禅师微笑道:“武姑娘第一次来到寺中,饮的那一杯茶,老衲便知道姑娘必是有缘之人。”

容若想起第一次来慈恩寺在这方丈禅房中饮茶,还是李纬陪她来的,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由得有些黯然。

了明方丈也没有再言语,二人相对默默品茶。

容若手执茶杯,忽然道:“我有一事想请教方丈大师。”

了明方丈放下茶杯,道:“武姑娘请讲。”

容若道:“大师修为功深,可知有什么法力手段,可以让一缕精魂不受束缚,回归它本来面目?”

了明方丈沉吟片刻,道:“昔日五祖众弟子作偈,神秀曾有偈子云:‘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大概就是武姑娘所说的如何才能不受束缚,回归本来面目。”

容若沉默不语。这一段禅宗公案,她当然耳熟能详。

了明方丈又道:“神秀后来开北禅宗一脉,自然佛法高明,可是却不及六祖慧能说得透彻,‘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五蕴皆空,自然无有挂碍。”

容若苦笑道:“我没有大师这样说放下就能放下。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一缕魂魄来到了它本来不该来到的地方,本来不属于的时代,是不是还能回去呢?”

了明方丈一脸祥和,道:“既来之,则安之。”

容若轻叹道:“李泌老师当日也是如此说的。”

了明方丈稽手道:“善哉,善哉。李公善理阴阳,妙解造化,老衲一向深为佩服。”

容若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禅房外,李纯听了二人对话,也似有所悟,默立了半晌,静静地离去了。

元和九年的冬天特别的长。

过了一个冬天的人们,特别渴盼见到春日温煦的暖阳,润物的喜雨。可是无论他们怎么翘首以盼,元和十年的春天却一直迟迟未至。

人们在失望之余,心中不免都在暗暗地问:难道这个冬天就不会过去了吗,春天就不来了吗?

淮西蔡州城中,节度使府内,触目是一片素白,白幡白帐白帘白幕,在震天哭声中,还夹杂着木鱼念经声。这些僧人正在超度的便是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的亡灵。原来,这里正在办着的就是吴少阳的丧事。

前来吊唁的人群络绎不绝,堂前也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吴家眷属子孙。

可是细心的人不难发现,在跪着的人群里,往来忙碌的身影中,偏偏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个人,吴少阳的长子,在吴少阳抱病期间一直执掌淮西大权的吴元济,又在哪里呢?

吴元济在后堂。

此时,他背负双手,正来回踱着步,一脸凝重之色。

他陡然停住脚步,向面前的三人道:“三位将军,这从长安来的意思,你们怎么看?”

吴元济面前这三个人,年纪都不过三十余岁。左边一人,年纪最轻,容貌英俊,眉目之间蕴含着坚毅果敢之色。右边这人,身材虽然较矮,可是举止彪悍,仿佛浑身都充满着用不完的力量,可见是一员久经沙场的猛将。中间这人,年纪最长,身材较高,神情沉着练达,举手投足之间虎虎有威,显见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将军。

听见吴元济发问,右边身材较矮的人一抱拳,大声说:“将军过虑了。咱们淮西一向兵强马壮,城高粮足,怕过谁来?其他各镇的兵马,哪个有咱们淮西的精良?咱们有天时、地利、人和,管他朝廷有什么意思,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管保把来的人都打发了。”

吴元济听他如此说,唇边微微流露一丝笑意,道:“丁将军如此有信心,自然是好的。却不知李、吴二位将军怎么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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