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岂因祸福避趋之(1)
不知不觉, 距离大朝之后已有一月有余。
这一天在紫宸殿中,宪宗天子展开一本奏折看了一阵,不由得一晒, 向一旁的容若道:“田兴从魏博送来的本章, 他自请更名为田弘正。”
容若扬一扬眉:“看来他是借改名向朝廷表明心迹, 立意向朝廷效忠, 不与淮西、缁青、成德为伍。”
李纯放下奏折, 淡淡地道:“他不负朕,朕必不负他。拟旨吧,让他将父母妻儿名姓尽数报将上来, 册封他母亲、妻子都为国夫人,儿子也都给个功名。”
容若答应一声, 还未来得及提笔, 忽然听到“当当当”数声低沉钟声, 响彻大明宫。
容若一震,看向李纯, 却见李纯也正望向她,神情沉峻,薄唇紧紧地抿着。
宫中惯例,丧钟只有在皇上、皇后、太上皇、皇太后等身份至尊至贵的人薨逝之时才能撞响。此时此刻,又是为了哪般?
正在想着, 吐突承璀从殿外快步走进来, 禀报道:“启禀皇上, 兴庆宫送来急报, 说太后娘娘薨。”
从容若这个角度望过去, 李纯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微微垂下头, 目光落在面前的龙书案上。
殿中的空气因为他的沉默,也似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阵,李纯才开口道:“命兴庆宫宫监仔细打点,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亲自掌管丧仪。”
吐突承璀应道:“是。”便要退出去。
“慢着,”李纯忽然又开声阻止。
吐突承璀停住脚步,垂首等着吩咐。
李纯缓缓站起身来,道:“朕还是亲自去兴庆宫走一趟吧。摆驾。”
“是。”吐突承璀依言出去布置。
李纯转过身来,面向容若,道:“容若,你……”却没有说下去。
容若心知李纯想让她也一同随行去兴庆宫,却深知她因为李纬之事,对王太后一直耿耿于怀,因此也不出言要求。
容若道:“我随皇上去兴庆宫。”
李纯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道:“多谢。”
容若目光微敛:“当不起皇上的这一个谢字,不过是臣女的本分而已。”
李纯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言,举步向殿外走去。
王太后在兴庆宫中居住在南熏殿,这座殿精致富丽,不在太上皇曾经居住的花萼相辉楼之下。
容若跟随李纯进了南熏殿的后殿,伺候王太后的宫女内侍等人跪了一地,人人都心下惴惴,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他们。按例,太后薨逝,身边服侍的人很有可能要一同殉葬,只不过如果皇上开恩,那就又是不同。
李纯来到皇太后的凤榻之前,俯首望去,只见王太后双颊瘦削,鬓边也多了丝丝华发,比上一次在大明宫中见到时,苍老了许多。可见一个恋栈权力的女人,被置于无人问津之处,即使锦衣玉食,也不啻于在她心上上了极刑,最痛苦的折磨也不过于此。
再仔细看时,却见王太后虽然形容憔悴,但双颊如火,嘴唇干裂,显见是体内阳火甚旺而死。
李纯霍地转过身来,向一旁跪着的御医喝道:“太后是怎么薨的?”
御医战战兢兢地道:“启禀皇上,据微臣看来,太后是因过量服用朱砂等物导致阳火上升,阴水不济,以致猝然薨逝。”
李纯目光落在兴庆宫监身上,还不等开言,那宫监已经吓得涕泪横流,伏在地上哭道:“小的该死,辜负了皇上的厚望重托,没有服侍好太后娘娘。”
李纯冷冷地道:“太后还在炼丹服药吗?怎么朕从来没听说过。”
那宫监哭道:“太后娘娘不许小的禀报皇上,说如果小的泄露出去,小的全家就都不得活命。”
李纯哼了一声,又问道:“给太后炼丹的人在哪里?”
不多时,侍卫们押着几个道士打扮的人进来,这几个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有其中一个稍微胆大些的,见了李纯,立刻跪倒在地,伏在地上道:“小人们罪该万死。只是小人们所炼的金丹,实已嘱咐过太后娘娘,每日服食一粒,谁料太后娘娘一时心急,竟然全都服下去了,这才仙逝。请皇上明察。”
李纯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向吐突承璀吩咐道:“你带人在南熏殿前后转转,看看还有什么。”
吐突承璀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复命:“启禀皇上,小的在寝殿后面发现了这些东西。”说着,双手捧着托盘呈给李纯看。
托盘上放着一个桃木小人儿,另有香烛纸马等物。
李纯伸手取过桃木小人儿一看,上面还用朱笔写了生辰八字。李纯凝视这桃木人上的字迹半晌,也未开言。
过了一会儿,李纯才语调平平地道:“朕自登基以来,就严禁后宫行巫蛊厌胜之术,原来这兴庆宫竟不在后宫之列了。”
兴庆宫宫监连连磕头:“小的罪该万死,但此事小的确实一无所知,都是这几个道人做的。”
刚才说话的那个道人强打起精神辩道:“是太后娘娘亲笔在桃木人儿身上写下的这个生辰八字,说此人和她离心离德,命小的们作法,让这个人顺从太后娘娘的意才是。这究竟是谁的生辰八字,小人们一概不知啊。”
李纯冷冷一笑,道:“原来你们竟然也是些忠心耿耿的。”
那道士一边拼命磕头,一边道:“小人们愿为皇上尽忠,倾尽所能辅助皇上。”
李纯慢慢地道:“朕一向不喜这个,就不用了。倒是太后娘娘,平日里尽得你们服侍,现在没有你们在身边,怕是也颇为不便。你们既然如此忠心,自然是要跟在太后身边服侍的了。”
那道士顿时和其他人一样,吓得瘫软成一团,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体若筛糠。
侍卫们走上前将这几人拖了出去,“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的呼喊声渐渐远去,终于不闻。
李纯又将目光落在兴庆宫监身上。
这位宫监比那些道士更知道皇上的性情,也不再为自己分辨,只是连连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染红了地下的青砖。
李纯沉声道:“你也有监查不周,隐瞒不报之责。拖下去打二十棍,扣一年的俸禄。”
这二十棍下去,轻者皮开肉绽,重者就是伤筋动骨,可是毕竟要比给太后陪葬要好得多了。又有两个侍卫走上来拖这宫监下去,这宫监还在连声高呼:“皇上圣明,谢主隆恩。”
李纯目光冷冷扫过地下跪着的其他宫人,刚想说什么。
容若心中一凛,知道这些宫人和那宫监又不同,日日伺候在王太后身边,怕是知道不少太后和皇上之间的秘辛,这在皇上眼中,就是死罪。
她踏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以仁德治国,泽被天下。”
李纯看了她一眼,向吐突承璀道:“先关起来,你挨个问问,要是没什么,就放出宫去。”
吐突承璀深知皇上心意,应道:“是。”
容若心中暗叹,却也知这是李纯所能做的最大让步,就是不知这一番折磨,还有几个宫人能活下来。
李纯又望了望凤榻上的王太后,转身向外面走去,再不回顾。
一路上,李纯意态萧然,直到回到大明宫紫宸殿,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负手站在案前,沉默不语,吐突承璀悄悄退了出去,殿中只留下容若一人。
李纯忽然道:“原来母后她一直念念不忘重掌大明宫,竟然想到用厌胜之术。”
容若道:“巫蛊厌胜,古已有之,宫中屡禁不绝,因为宫中之人更有排斥异己、夺宠固宠之需。这类事,秦皇汉武也都不胜其扰,皇上也不必对此过多挂怀。”
李纯看了她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温柔神色,道:“郭贵妃性子软弱,后宫法度失措,萧淑妃又是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如果有人能将后宫整治得井井有条,我也不会顾此失彼,总为这些事劳神。”
容若目光一敛,不去看他。
李纯却也没再说下去。停了一会儿,又忽然笑道:“炼丹求仙,连母后如此精明之人也未能免俗,终究还是为此送了性命。想那鬼神之事,是何等虚无缥缈,又有何人曾经亲眼见过?”
容若虽然一向知道李纯是一个看重眼前的务实之人,却没想到他能将这个时代人人敬畏的鬼神都视为无物,不由得一怔,脱口道:“原来皇上也不信这些。”
李纯望着她,点了点头,道:“正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何等荒谬,朕可不想当一个昏君。朕既不想修什么来世,也不信什么精魂灵魄之事,只要在这一世当一个好皇帝,就足够了。”
容若想到自己的来历,低声道:“鬼神之事,或许没有,魂魄之事,也未可知。”
李纯一扬眉,看向容若。
还未等他再说什么,吐突承璀从殿外进来禀告:“启禀皇上,武元衡、裴度二位大人求见。”
李纯顿时忘了刚才和容若讨论的话题,道:“这必是为了成德王承宗不遵王命之事。宣他们进来吧。”